正德四十年,已经年过三十贾隆漫步在街头,听着说书先生在那大说特说金莲独守空房,低低弹着琵琶,以表情思。
坐在茶摊上的客人一边喝茶,一边听,还有人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掏出书来,指责说书先生哪哪说的不对。
贾隆:“……”
这书都已经能白天在外掏出来了吗?
这么想着,下一刻街上就出现了捕头,直接站在人后面,把人一拿。
“小子,公共场合公然传播隐晦书籍,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拿着书的小年轻不服,指着说书人道:“他还当着我们的面在说呢,他传播的更多,该抓他才是。”
说书人不慌不忙站起身来,对的在场主人抬手一拜,“诸位,老朽说书也是混口饭吃,在这茶馆里说书也都是我改过的内容,大庭广众之下,不该说的我可从不说。
刚刚说了哪一段,诸位也都听见了,清白自在人心。”
站在边上看热闹的贾隆帮衬道:“是极,是极,周老头可是做这行当几十年了,从没说过一点不该说的!”
虽然好好的一本《金瓶梅》,给周老头删掉一些不好的内容,再浓缩讲讲,很多人物情绪变化的小转折也都没了,但没关系,这老头删了多少东西,就更能引得多少人去买书。
不甘心的小青年,既被捕头收了书,又被拉到衙门去罚款写检讨。
贾隆笑呵呵的看着他被拉走,希望趁着年轻,以后这小子能记住这个教训,别太叛逆。
他写的书,他还能不知道里面都是什么东西吗?
淫秽内容虽然不多,但架不住人物都塑造的好,西门庆和潘金莲又是大家耳熟能详之人,他还不连载,一百回长篇的小说,一问世,立刻火了。
书火了,按理来说作者也该火,但贾隆时刻记着“笔名不能外漏”,“真名更不能漏”的这几句箴言,低调的很。
哪怕是当初把书寄给出版社,那都是千里迢迢跑去南京,把自己乔装打扮了一番,又花钱找了个小儿帮他投递。
南京也不愧是出版社最多的城市,出版社的老板非常识货,决定要出版这本书后,遵守着作者的规矩,找了个夜晚时分,把稿费装在袋子里,往南京桥下的船上一丢。
划着船经过的贾隆拿起包袱立刻就走,连夜出南京,发誓不让人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书能火成这样,在自己山东县城老家,街头巷尾都是在议论书里的情节人物。
贾隆统计过,出场率最高的还是潘金莲,其次是庞春梅,再是西门庆和李瓶儿。
但也因为他的书太火了,导致不少有名的报纸上都有一些知名的文人公开骂他,说他的书坏人心术,容易教坏人。
贾隆看着只想笑,朝廷年年拨钱给教育,要是花几十年不能把人教好,他一本书就能把人教坏,那可见是现在这批教书的人和教书的教材不行。
有骂他的,那自然就有夸他的。
夸他的文章也数不胜数,什么云霞满纸,说尽世间真伪人情,看的作者本人都不太好意思了,干脆搞了个书房,把骂他的文章和夸他的文章收集在一起,没事就翻翻。
而传统保守派看见有这么多人夸这本书,更生气了,甚至上书朝廷,试图直接禁掉这本书,顺便一起禁一大批这种坏书。
不过朝廷没有理会,因为正经的官员大家都很忙,没空搭理这事儿,有空了,也是要翻两本书的。
再说了,出版业也是有相关的官员在管事的,既然能出版,那就过了明路。
反正因为部分的人带头主张禁掉这本书,让这本书更火了。
拿着大笔稿费,低调的享受功成名就,贾隆平时生活里也得好好演戏,朋友们找他私下聚在书房谈论剧情的时候,保证要让自己一定不能露出作者视角。
曾经有一起出去修铁路的经历,贾隆的朋友们,三教九流都有。
有些人看了全本书,有些人听的说数,大家聚在一起,有人叹潘金莲可怜可叹,有人骂里头的男男女女淫邪,也有人为里头的官场黑暗而拍桌。
也有人对这些都不关心,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那孙雪娥可是老练的厨娘,她这一根柴火棍儿能烧出来的猪头肉,这得多香啊!”
他这话一说,众人都笑了。
一人道:“她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本身手艺不俗,想雇一个这样好的厨娘,一年都要花不少钱,西门庆纳她为妾,平日里还打骂,府中人人还都唤她姑娘,不怪孙雪娥要私奔。”
又一人说道:“私奔若是遇不上良人,下场便是杜十娘。若是没有奴籍,还能出去另找个酒楼干活,有奴籍在,这确实是不好办。”
贾隆也点头道:“自从前些年,南溟洲那里出了事,朝廷规定,但凡那里的人,干上几年活,就都自动免了奴籍,这些年私自坐船偷跑出去的奴婢不知多少。”
“他们都说外面金山银山呢!”
贾隆笑了:“外面但凡要是金山银山,那现在朝廷的犯人就不会流放去外面了,一些新官听说要去南溟洲做知府,也不会如丧考妣。”
他这话听的众人都觉得有理,大家到底也被勾起了馋虫,决定一起凑几个钱,买个猪头来,一起支口大锅烧猪头肉。
又过了十年,铁路越来越多,银行也每个城都有,人口的往来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好的东西越来越多,坏的东西也跟着多了起来。
铁路不止把人带走,也把人的心带走,朝廷的吏治越来越清明,但不公时刻都在。
贾隆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回家研墨,决心再重新写上一本书。
他本想另写一本新书,但想到很多人骂《金瓶梅》骂的那么狠,还有些喜欢歌功颂德者,说书中之事,也就是在以前才会有,现在天下海清河晏,没有书中的事了……
思及此,他决定就不改人物的名字了,那些主要人物的性格也不变,当做大家的转世来写。
名字嘛,就叫《新世镜》吧。
西门庆就不必再做清河县的药铺老板了,让他做当地地痞流氓。
现在是个大明的孩子都得读书,西门庆也得读,还得安排他一边读书,一边瞧不上书里的正道。
等他毕了业,就让他先跟着一些人去做买卖,挣了点钱后,和人就一起投钱,去干海贸行业,又挣了点钱后,开始和人搞起了股票,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精明如西门庆,自然知道,哪怕做生意也得有官场人脉,现在朝廷抓的厉害,钻空子就更得想办法。
于是他的手段就不只是派奴仆上京送礼了,而是赠送干股,给安排人家子女亲戚去他公司不干活白领钱,花钱建个什么公园资助官员搞“政绩”……
法律不一样了,玩的方式也就不一样了,光是股东之间的内斗,不同公司的竞争,官营私营之间的待遇,还有上头朝廷的风向,都左右着西门庆的一生。
至于这回安排给他的死法,倒是可以搞点不一样的。
想想自己跟着铁路工,听闻那些漕运见闻的时候,贾隆觉得,让他被奋起的工人打死也不错。
武大郎也从卖炊饼的小买卖人,变成供养弟弟读书后,进城务工的乡下人。
他干活勤快老实,但也性格懦弱,看不懂字,因此去干活从来就没去过正经的地方,一直都被那些私人小厂把持。
好不容易挣够了钱,在城里安了家,娶了个妻,有了个女儿,他却因为出了工伤,没有了干活的能力。
妻子带着女儿走了,去了更大的城市,留下他试图报案、上诉,却因不识字、没钱、不懂程序,而被层层挡在门外,拿不回自己的工伤补偿。
重来一世的武大,看上去那么的努力,生活也很平淡,甚至称不上困苦,可当他遇上了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武松被兄长供养念书,成了大城市捕头的一员。
他年轻,正直,嫉恶如仇,却总是抓不到自己想要抓的人。
以传统方式手刃西门庆,然后自首,或者是西门庆因其他原因倒台,武松奉命抓捕他,这两者到底选哪一种,还没有想好。
曾经他琢磨最多的几个女人,现在也都有了全新的命运。
潘金莲小小年纪,不需要将自己卖给谁,但她年纪长上一点后,直接把自己卖给了杂志社。
靠着自己的年轻漂亮,还有点运气,她出名了,周旋于那些有钱人、新闻报人,还有找她做广告的老板之间,也有过大笔财富与名声。
但她依然得不到满足,当她自身成为最出名的那一件商品时,她只会在奢华的生活和喧嚣的环境里,被逐渐吞噬。
拿着大笔财富的孟玉楼,不需要改嫁保存财产,精明冷静的她在这个全新的时代,能靠着律法,让自己过得很好。
看上去她比潘金莲过得要好地多,甚至和西门庆坐下来谈生意,但冷酷之人,在一个合适她的地方,终将显示她的残忍。
她会一边捐款,口中说着要给残疾之人也找一份生计,然后拿着避税条款,更放肆地压榨员工……
粗粗写下几个人物的命运,贾隆就停了笔。
没办法,他写到孙雪娥了,想着她厨娘的身份和手艺,忍不住多写了几道菜,馋了。
不写不写,今天先出去吃饭再说。
至于回来什么时候写,那再看。
京城,还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作家已经开始写第二本书的老皇帝朱厚照,这会儿还拿着那本金瓶梅欣赏呢。
现在他年纪大了,可以光明正大的翘班不干活,除了没变太上皇,基本已经和退位生活差不多了。
摸着自己手里这本全新的彩色插图版,朱厚照问小白:“我都出钱给这兰陵笑笑生印这么好的插图新书,这还不能和作者一块吃个饭吗?什么作者这么金贵?不会是你吧?”
面对朱厚照的怀疑,小白呵呵一笑,“您觉得,我能写出这样的书?”
书是好书,但小白真写不出来。
“那你还是写不来的,”朱厚照摇着头,自得道:“若是让你来写书,我都怕武松直接造反成功,把西门庆,蔡太师一干人等全家宰了。
不对,宰了还没人干活,你应该是把他们流放了。”
这就不是武松了,不如写个《太祖传》。
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和喜欢作者吃上饭,朱厚照都觉得自己的皇帝真是当的没意思。
小白看着他日渐无聊的老父亲,诱惑道:“你一直想请吃饭的作者最近在写新书了,这可是独家消息!”
朱厚照来了精神:“锦衣卫呢?赶紧让人去给我偷存稿!”
小白:“您先别急,等人写完了,我第一时间把原稿拿来给您看。”
朱厚照问:“现在他写多少了?”
小白掐指一算:“一回都没写呢,就写了几个名字。”
朱厚照喊道:“不行!他上本书挣的钱那么多,放他自己在家写书,天知道写到何年何月!”
“锦衣卫呢,快让人去把兰陵笑笑生给朕抓过来,朕亲自监督着他写书!”
小白立刻拒绝:“自由创作,您别干涉人家。”
朱厚照不同意:“现在每天已经这么无聊了,朕都不能养个文人给朕写书吗?”
他年纪这么大了,闹腾起来小白也扛不住。
于是当贾隆本人在家待的好好的,突然被打晕,再一睁眼,他发现自己眼睛上蒙着黑布条,耳朵里是熟悉的火车声。
贾隆:“!”
怎么回事?在家也能被人绑架?
他这一生绝没有作恶多端,甚至还有点积小善,根本不可能和人结仇,到底是谁要害他?
就算是他的书黑,怎么找到他本人的?不喜欢他写的书,就要把他绑走吗?
这太离谱了吧!
很快,贾隆就会知道,更离谱的事情在后面。
他被人从家里绑走,先是坐了火车,后又上了马车,随后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等到他被人按着在椅子上坐下,头上的黑布条一揭,眼前就是一张巨大的黄花梨书桌,上头笔墨纸砚俱全,一眼看过去,都是他都买不起的东西。
尤其是那墨条,那是贡品的标记吗?
一定是他看错了!
下一刻,几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抱了一团纸铺在桌上。
那团纸非常眼熟,就是贾隆自己家书房里的,他写了还没两千个字的书稿。
这群黑衣人把他的书稿给他铺好,让他快写书,随后要么去了外面,要么就在他后面站岗。
被人一直紧紧盯着的贾隆:“……”
这让人怎么写啊!
等了一天的朱厚照,去催锦衣卫,把今天的书稿拿上来,看见拿上来的书稿,字数居然为零,大怒。
“把他的大鱼大肉撤了,换成清粥小菜,写出一回,再给他上一桌好菜!”
待遇骤降的贾隆:“……”
这是求作者写书的书粉态度吗?
怎么别人家作者写点书,去哪都呼朋唤友,换了自己,就是被关押起来,拼命写书?
这对吗?
黑衣人打扮的锦衣卫劝道:“你就只管写,不管写成什么样,我们老爷都能帮你出书。
再不写,今天晚上连窝头咸菜都没得吃了。”
贾隆屈辱道:“这就写。”
这就给他的新书里再添一员大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