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朝廷亲封的北帝宗护法真人,朱厚熜每天的生活,都过得十分朴实无华。
此处的“朴实无华”并非不知好歹的自谦,而是一个真实的描述,他的两个弟弟可以为此作证。
自从正德22年,他们的大哥去了北京一遭,参与道法研讨会,回来之后,王爷就变成了正经道士。
虽然他们大哥自谦,自己不过才入门而已,是朝廷看在他身份的面上,给他封了这个真人,但两个弟弟瞅着这个真人的称号,他们大哥满意的很。
满意到从京城一回来就拉着他们天天四处转悠,从这个道观到那个山头,把他们封地里的假道士打击的都转行去做假和尚了。
在城里干这事还好,去乡下抓人,那可真是费了他们好一番功夫。
他们兄弟俩累死累活带着官兵去抓招摇撞骗的假道士,还要面对哭着眼睛抹着泪的村民,活像是自己抓了骗子就欺压百姓了一样。
两个弟弟虽说没啥太高深的知识,也没有什么为民请命都远大理想,但好歹也还是个正常人,面对这场景,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时候他们大哥穿上一身知道什么时候做的道袍,带着一帮子本地考察过的道士,一边摇铃一边念经,慢慢出现,在那里装活神仙。
有时候,一些道士活神仙说的话,比官兵带着刀还管用。
就算是遇上村民说假道士就是活神仙,给他们治了病,朱厚熜带着一群正经道士,对着这种场景也早就有解决方式。
假道士一般骗术也就那么些,见多了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了,基本上也没几个会真医术的,都是给几张符念两句咒就帮人家治了病,村民们本来就是受的心理安慰更多。
穿戴整齐,带着各种装备而来的一群真道士,号脉的号脉,看相的看相,有随身带着几丸药的就来分药,边干活边给这些村里人介绍,他们都是哪个山头,创派有多少年,出过什么人物的正经大派。
再往村子里走上那么一遭,点几个风水问题,说几个正经神仙怎么拜,祭祖每年有什么注意事项,基本上就把啥都不懂的村民给唬住了。
一两个云游没编制的野道士,一群有来头,有历史,穿着打扮都跟半仙一样的真道士,真道士里头还有会看病的,会做药的,会看风水的……
两相对比,到底信谁显而易见。
反正两个弟弟瞅着,他们大哥从王爷变身道士,站在里边毫无违和感,并且他乐在其中。
真道士们跟着朱厚熜下山来干这些,一个是为了打击假道士的使命,另一方面也是出来修行,顺便让朱厚熜考核他们的本事和道观资质,以后朝廷还能专项拨款下来。
和这些重要的大事比起来,出来向百姓们宣扬自己的道观,真不是什么第一任务。
靠着这样严厉的打击以及有奖举报政策,兴王封地里的假道士们清扫一空,开始逐渐往整个湖北省蔓延。
这边在严厉打击的时候,其他回了自己道场的道长们,也在联合地方府衙清扫假道。
就是他们不像朱厚熜,可以直接调遣人手,有时候发现了也得上报给地方让衙门去抓,他们只能带着门下弟子常出去做科普,时不时搞点义诊,发点符箓,慢慢攒口碑。
好在都是大派,从前也有口碑,如今朝廷又给权让他们放开手去干,在打造自家招牌的事上,自然事半功倍。
花上两年功夫清扫整个湖北省的骗子问题,干完了这些,就要开始来给湖北的道士们进行分级考试。
虽然自己的身份已经是护法真人了,但朱厚熜也还是有那么点自知之明的,老老实实也跟着去考试,成为了一名有道牒的道士。
拿着自己的道牒,朱厚熜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开始清修了。
当然,亲娘是不能不管的,两个弟弟也是不能忽视的。
万一自己去山上清修,家里出了点什么事,那真是修也没修好,家也没管好。
为此考虑了几天之后,朱厚熜正式决定,把自己的王府一分为三,一部分是母亲还有庶母住的地方,一部分改造成道观,还有一部分改造成道录司办事处。
现有的王府面积自然是不够的,得扩建。
于是他往上试图找太子打个报告,要点预算。
看过那么多期的报纸,他也很清楚这种预算该怎么打最合适,当然不能直接说是给自己修房子,得说是为了弘扬发展道门文化,不能一天天只去山上清修,也得在人世间搞个办事处。
不同于三天两头一小查,十天半个月一大查的江南,湖北这里,流民现象也是挺严重的,朱厚熜觉得也需要搞点工程,吸纳无地人员,好维持一下社会秩序。
既然他都管着道录司了,基层的一些事情,走完他这里再去北京,那朱厚熜觉得,铁路线也是可以过一下的。
他的这个报告申请,传上去之后,朱厚照都看笑了:“朕底下的官员,要钱也没这么要的,他的藩王做的这么不谨慎,看来日子也挺好过的。”
说完,把手里头的报告往桌上一丢,“要钱没有,他自己出。”
小白阻止了他的小气爹:“让人干活,钱还是得批一点的。”
朱厚照一听,幽幽看着小白:“那前两年,朕要从北京往北修铁路,你怎么就不给批?”
小白表示:“路不一样,急不得,南京往北京修好了,剩下的早晚会修。至于现在的,兴王想要的铁路没那么快,以后顺路可以修一个,至于修观的钱……”
朱厚照大声道:“不给!”
他也有好多想修的园子,都没修成功呢,凭什么让几年见不了一次面的堂弟先修上?
小白安抚亲爹:“京城技术学院的学生们,尤其是以后要去工部的,现在正好也差个实习的地方;武当山的道长们闲着无聊,也可以一起参与,展露一下自己的本领;至于材料,就从南洋运,要不了几个钱。”
而且小白正好还有一件事,需要朱厚熜和张璁一起去干。
“江西一带,耕读世家众多,深山老林里的道观佛寺也不少,查沿海一带这么多年,也需要往那里走一走了。”
兴王朱厚熜自然就是去查宗教上的事,张璁去查田。
“再让他们两个带上夏言和严嵩,找这两个本地的带路。干的好了,再回来升迁。”
干不好,那一辈子仕途也就这样了。
朱厚照觉得稀奇:“以前这种事情,为了避嫌,小白你一般都不找当地人,怎么这次还找了两个当地的?”
小白云淡风轻道:“我看他们四个有缘。”
他是觉得有缘,但被他选中的这些个人,面上笑嘻嘻的走在一起,转过身都在心里暗骂晦气。
张璁从前作为查田御史,没有正面和当时还是兴王世子的朱厚熜打过照面,但因为兴王封地上的情况还算不错,他一开始对朱厚熜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
直到他们一起干起活来,张璁发现,这位不务正业的藩王,整个人非常难搞,让他干点什么,推三阻四,一点都没有服从精神。
夏言和严嵩倒是能干活,但是严嵩在本地人和张璁之间来回逢迎,拦着张璁不让他干的太过分。而且这人分明是要跟着来干活的,莫名其妙把他儿子也带上了。
要不是出门之前太子特意和张璁说了,严嵩年纪大,需要儿子在旁边看顾一二,张璁恨不得立刻把严嵩送走。
夏言不至于和严嵩一样,但他本人也挺傲,把这次出行当做自己刷资历回头就能进内阁的阶梯,隐隐在和张璁抢活。
带着他们一起出来,张璁恨不得只带着一群兵,或者是带那些科考出来的新人官员,人家至少听话的很。
而对朱厚熜来说,这次出门的体验也糟糕透了。
好消息,他要钱的报告被通过了,坏消息,朝廷让他跟过来走这一遭,查江西的宗教侵田,张璁则是查地方豪强侵田。
为了要钱,他不得不出门干活,本来就干的不情不愿,还有张璁这个队伍里的一把手盯着。他是现今皇室关系最近的兴王,还是有要职在身的道人,朱厚熜完全不觉得自己身份比张璁差在哪里。
队伍里那个叫夏言的,朱厚熜特讨厌,因为夏言看不上修道者,对着兴王的身份,还能尊敬一二,完全不把朱厚熜真人的身份放在心上。
把修道视作自己毕生终极事业的朱厚熜这哪里受得了,只觉得这夏言一没慧眼,二没慧根,三人品差劲。
至于那个严嵩,都年近半百的人,在朝堂上也就混到了个吏部侍郎,内阁都没进,每天还要靠他从交通部请假的儿子严世蕃搀扶着走路,朱厚熜对这父子俩的印象,就是不烦人。
朝廷新锐夏言也心情一般,这次出门来他的老家查,他就知道只要事情办的好了,回去他的前程少不了。
但那些豪强有些人他也认识,为了避嫌,他主动想要去查教派的田。
哪知道这行为让张璁不爽,认为他不服安排。
本来就不信这些东西的夏言,再一看这些个佛寺道观个个这么有钱,鄙夷之心更重,对好好的藩王不当,要跑去修道的朱厚熜,也鄙视的很。
至于严嵩,这是竞争对手,太子派过来的钉子,夏言当然也只能有个面上的客气,不然总不能他们沆瀣一气吧。
而对严嵩来说,这些人他本来也都关系一般,至于具体干什么事,他听儿子的。
严世蕃说他不能和藩王走太近,那就不走。
得查田,但也不能把上下都得罪了,那就装糊涂。
夏言愿意干活,那就让他跟着张璁去干,万一闹出点什么事情了,他们父子俩出去收场,一样也是干活了。
在江西走上了个一年半,虽然事情终于办完了,心力交瘁的几人互相识别完了,坐车的坐车,坐船的坐船,恨不得此生不复相见。
回到自己封地的朱厚熜惊喜的发现,他的王府已经开始动工了。
各种高大的木料,都是从南洋运来的,还有各种砖石,也都是从南京送来的。
王府里,有穿着道士服的武当山道长们,还有一群年轻的学生,在这群人堆里头,朱厚熜甚至看见了他两个弟弟,不知道对着谁,眉开眼笑。
总管带着一群人,送来消暑的酸梅汤,说是太妃送的,让大家别太劳累了。
朱厚熜:“……”
娘你不是已经不管事,连修道问佛都没念头,只想安静养老的吗?
还有两个弟弟,带着你们出去干活的时候,没见着你们一个个这么积极,平时也没觉着你们俩有什么慧根,怎么这会儿跟着修房子这么积极?
弟弟们表示,他们真的没有修道的慧根,但是京城来的顶级学生过来给他哥造房子,武当山的道长下山给他哥看风水,这种事还是不能错过的。
朱厚熜懒得搭理他们两个,换身衣服,正经摆了桌筵席,请来到这里的给他造房子的大家吃了顿便饭,后头也每日加入进去,跟着看看怎么造房子气场最好。
学生团队那边,拿的都是最好的木料石料,还有各种从南京运来的新材料。
他们老师是工部的,造传统房子经验老道,但因为用上了新材料,师生们也都想玩点花活,搞点不一样的。
道长们一边看他们用新材料造房子长长见识,一边紧盯施工,守好建筑的基础风水。
道观是朱厚熜个人修道的地方,就不多改动了,按照传统的来就行。
道录司办事处,那可是以后这一片子道士们都要过来办事甚至考试的地方,参与修建的武当山道士们绝不能让这里瞎建,毁了他们的名声。
虽然从前的名声里,看风水建房子也没有特别出名,但从今以后就有了。
有了自己的道场后,朱厚熜越看自己,越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修道的料。
每日除了日常打坐修行,管一管自己这一片的道门,两三年主持一次考试,时不时再被皇帝点名丢出去巡查一番,日子也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
要说他还有什么执念,那就是手里太子给他的道经,他一直就看不到下部。
偶尔进京的时候,他时常催促太子不能坑,得写完,太子都以事多为由搪塞他。
太子说的也是实话,他身上肩负着大明天下重担,每日都忙得很。
朱厚熜要是敢让他写书,浪费太子哪怕半天的时间,他都能被那群大臣给活撕了。
坐在蒲团上抬头望月,朱厚熜轻叹一口气,决定也跟着去学学医术,让自己活久一点,努力在有生之年,追到下部道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