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边等他们吧。”陆离指了一下西北角,率先迈步走去。
谢征连忙抱起自己的布袋和那几尊神像,快步跟上。
那里是屯子里早年废弃的一个老碾坊旧址,只剩下半截残破的石碾盘陷在雪地里。
几棵不知名的歪脖子树长得张牙舞爪,此处阴气最沉,连虫鸣声都比别处稀疏。
寻常人待在这里会感到莫名的心悸气短,若在此久待,恐怕不出半日就会阴气侵体,大病一场。
但对陆离而言,这种环境反而更容易让他那些【鬼神】好活动一点。
他在残破碾盘旁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大石,拂去上面的落叶与浮尘,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谢征没敢靠太近,在几步外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陆离沉静如水的侧影,心中那种对“高人”的敬畏感挥之不去。
他想起刚才那遮天蔽日的鬼发和诡异的铜钱,又想起陆离提到“附身”时那笃定的语气,只觉得这位陆道长的道行,真是深不可测。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
陆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从怀中取出了那识时务的风水罗盘。
此刻代表着东方木属“震”、“巽”的方位,那层吸收自谢长庚残念的青女的力量,正散发着温和而盎然的生命气息。
他起了一个念头,意念便引动了罗盘内的青色生机。
他伸出左手食指,只是凌空虚虚一点。
陆离面前潮湿的泥地上,一粒不知何时掉落,早已失去活力的干瘪草籽,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娇嫩的鹅黄色嫩芽,顶开了坚硬的种皮,从泥里颤巍巍地钻了出来!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拔高,转绿……不过几个呼吸,一株约莫三寸高,叶片饱满、绿意盈盈的不知名小草,便在这阴湿的碾坊废墟中亭亭玉立。
这还没完。
陆离指尖微转,那缕青气分开,飘向旁边石缝里一株半枯的野花的残梗。
枯槁的花梗迅速恢复饱满,顶端鼓出花苞,然后绽放——一朵小小的洁白花朵在阴暗中无声开放,花瓣上甚至还凝结着几滴晶莹的青色光点。
谢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简直是……枯木逢春,点石成金般的神仙手段!
在这阴气森森、万物凋敝的地方,凭空让种子发芽,让枯梗开花!
他看向陆离的眼神,已经不止是敬畏,更增添了几分近乎朝圣般的仰望。
‘陆道长这手段……怕是离真正的仙家也不远了吧?’ 他心中震撼地想着。
陆离自己,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株草和那朵花,他感知到,驱动罗盘上青女的力量,支付的“鬼气”,能让白素衣展开鬼蜮三分钟……
不算少了,起码能让几十个活人变成纸扎人。
现在就只是让两颗植物违背自然,在冬天发芽开花。
这让他对【青女】之力的本质。和“代价”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心念再动,这次目标更大——碾坊废墟边缘,一棵半边已经枯死的老树。
一缕比之前粗壮数倍的青气从罗盘中流出,注入那棵老树的根系。
枯死的半边树干,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弹性、转为深褐,内部传来细微的、仿佛骨骼生长的“噼啪”声。
存活的半边则枝条疯狂抽长,叶片变得更加浓密翠绿,整棵树的体型在短短半分钟内膨大了一圈,树冠变得更加茂盛,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小半个碾坊废墟。
‘以鬼气为薪柴,驱动青女的生机……效果显着。’ 陆离心中评估着,:‘若是谢长庚本人来施展,让这棵树如此生长,恐怕至少要付出数月甚至数年的寿命为代价。
难怪他只能将力量用于雕刻神像,赋予长久灵性这种“一次性投资”上。’
他看着那棵郁郁葱葱、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老树,思绪飘到了谢长庚留下的合和庙,那些依靠他青女之力为核心,汇聚香火愿力而成的神像和供气体系。
谢长庚已往生,残念所化的【青女】也送给了自己。
那些神像核心的【青女】之力,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虽然靠着长年累月的香火愿力浸润,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迟早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消散。
到那时,庙里那些被强制平衡,来自各路杂神的驳杂愿力,恐怕会失去核心约束,产生难以预料的混乱。
‘这或许……也是我接受了这份“报酬”后,无形中接下的因果。’ 陆离若有所思。
得了谢长庚的好处,便需为他留下的“基业”考虑一二。
至少,不能让其因力量核心消散而酿成祸端。
他看着眼前这棵,被自己催生出生机勃勃的老树,一个念头忽然升起。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棵老树虚虚一划。
无声无息间,那棵老树主干上,一块约莫人头大小、木质细腻的部分,自行脱落下来,悬浮到陆离面前。
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汁液流出,反而泛着一层温润的木质光泽。
陆离指尖牵引着罗盘中的青气,再用“黄泥鬼佛”的慈悲佛光,凌空对着那块悬浮的木头“雕刻”起来。
没有刀斧痕迹,木头却在他意念和力量的引导下,自行塑形。
几个呼吸后,一尊粗糙的木雕佛像出现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陆离摊开的掌心。
这佛像……实在算不上好看。
高约三寸,形态模糊,线条拙朴,甚至有些歪斜,五官也只是几个简单的凹陷和凸起,勉强能看出是佛的轮廓。
整体看上去,就像不懂事的孩童用烂泥随手糊出来的作品,粗陋不堪。
然而,就是这样一尊丑陋的木佛,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平和宁静,包容万物的大慈悲气息。
看着它,就能让人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谢征的目光完全被这尊突然出现的丑木佛吸引了。
他感受到那股平和慈悲的气息,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音:“陆、陆道长,这是……?”
“一尊佛像。”陆离看着掌心丑丑的木佛,眼神柔和:“也是一位‘尊者’。”
“尊者?”谢征一愣,随即想到一个可能,瞳孔骤缩:“您是说……真佛?!”
“嗯。”陆离轻轻点头。
谢征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丑木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与虔诚,身体都发抖。
真佛显化!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意念或气息依附,那也是他不敢想象的东西!
陆离抬眼看向谢征,问道:“谢香主,可否在你的庙中,为这位尊者,增设一席供奉之位?”
谢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能供奉一位“真佛”尊者?这对于他的合和庙而言,简直是天大的机缘和福分!
他连连点头,语气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可、可以!当然可以!这是小庙的荣幸!天大的荣幸!我定为尊者设清净龛位,早晚虔诚供奉,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挺好的。”陆离将手中的丑木佛递给谢征。
谢征双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这才无比郑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过木佛,如同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木佛入手一沉,那股平和慈悲的气息更加清晰地传来,让他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都舒缓了不少。
就在谢征捧住木佛的瞬间,陆离左手腕内侧,那个淡淡的卍字金印一亮。
他抬起左手,食指隔空,对着谢征手中木佛那模糊的面部,虚虚一点。
这一点,就是点睛之笔。
木佛那双原本只是粗糙凹痕的“眼睛”,灵动地眨动了一下!
一抹温润金色佛光,在眼窝深处一闪而逝。
谢征浑身一震,差点将木佛脱手,好在他反应快,紧紧捧住,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佛眼……动了!
这真的是有灵的真佛法像!
陆离收回手,双手在胸前合十,对着那尊丑木佛,神情庄重,低声道:“有劳‘尊者’。”
他腕间的卍字金印随之亮起柔和光芒,与木佛上的慈悲气息呼应。
陆离对着谢香主说:“祂的名字……是【黄泥佛】。”
谢征闻言,也连忙捧着木佛,深深躬身,虔诚无比地念道:“黄泥佛,南无……尊者。”
陆离看着谢征将木佛用最干净的红布仔细包裹好,收进随身的布袋最深处,这才彻底放心。
有这黄泥鬼佛的大慈悲念驻留,镇守合和庙,平衡那些日渐失去核心约束的驳杂愿力,应是绰绰有余了。
了却这桩因青女之力而起的潜在因果,陆离感觉心神都轻快了一丝。
‘要不是香火供奉‘鬼神’,容易引来不可测的变数和因果,可以试试把《白素衣》的纸页分几张下来,放庙里……’ 陆离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要是真放了,那庙就真成“鬼庙”了,失去了自己的约束,那周围的一切东西,什么时候全变成纸屑,他都不奇怪。
陆离重新闭目,盘坐调息,继续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谢征觉得双腿都有些发麻时,一直静坐的陆离,忽然睁开了眼睛,灰眸望向屯子入口的方向。
“他们回来了。”
谢征精神一振,连忙站起身,也朝那边望去。
越来越多的汽车引擎声传来,土路尽头,扬起了大片的尘土。
那是是一辆蓝白涂装的警用大巴车,车顶警灯闪烁着。
紧随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足足四辆同样制式的大巴,排成一列,缓缓驶入赵家屯,最终在村口的晒谷场边依次停下。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十几名穿着警服的民警和辅警,在高锋的指挥下,迅速散开,维持秩序,引导下车的人群。
然后,大巴车里开始涌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是之前逃离赵家屯的村民们。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不安惶恐、不情愿,互相低声议论着,眼神畏惧地打量着这个他们刚刚逃离的、如今显得更加阴森的家。
孩子被大人紧紧牵着手,有些甚至被吓哭,呜咽声在人群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