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雾隐谷的剧烈震动,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又像是整个山谷本身在痛苦地呻吟。竹屋在摇晃,简陋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尘土簌簌落下。那几名寨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林默、蓝彩儿和云漓虽也惊骇,但尚能维持基本的镇定。他们彼此搀扶着站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震动最为剧烈、也是异象最为明显的谷口方向。
只见那原本厚重如墙、缓缓流动的迷踪雾瘴,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疯狂地翻滚、冲撞、撕裂!灰白色的浓雾中,隐隐有暗青、暗红等不祥的光芒急速闪烁,伴随着阵阵如同千万人痛苦哀嚎、又似金铁摩擦的尖厉呼啸,不断从谷口方向传来。雾气不再是均匀的屏障,而是出现了明显的扭曲、稀薄区域,甚至偶尔露出其后狰狞山岩的一角,但转瞬又被更加汹涌的雾气填补。
寒潭之水不再仅仅是小范围翻涌,而是整个潭面如同沸腾般剧烈波动,浑浊的水浪不断拍击岸边,水汽蒸腾,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腥气弥漫开来。潭水中心,甚至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仿佛直通地底深渊。
地底深处,那被封印的“囚徒”的咆哮声虽然依旧被某种力量压抑着,显得沉闷而断续,但其中的狂喜、急迫与怨毒却更加清晰可辨:“……来了……终于来了……完整的‘钥匙’……打破这该死的牢笼!释放……归来!”
完整的“钥匙”!
这个词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林默的心上。他体内那枚残缺的碎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发烫、悸动,与谷口方向传来的、那股浩瀚而古老的“门”之波动产生着强烈的共鸣!但这种共鸣并非和谐,更像是两种同源却不同状态的力量在相互吸引、相互排斥、相互……验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谷口方向传来的“钥匙”气息,比他体内的碎片要完整、要强大得多!那是一种近乎圆满的、蕴含着某种完整权柄的磅礴力量!正在由远及近,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朝着雾隐谷压迫而来!
是谁?是敌是友?是另一枚“钥匙”的持有者,还是……制造或收集“钥匙”的存在?
“这动静……太大了!”云漓脸色凝重,暗紫色灵力在周身流转,抵挡着空气中弥漫的混乱波动和刺骨寒意,“谷口的雾瘴封印正在被那股外来的‘钥匙’力量冲击!如果雾瘴被破,外面的东西进来,或者里面的东西出去……”
后果不堪设想!
蓝彩儿刚刚清除体内大部分侵蚀,此刻虚弱不堪,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她强撑着,斑斓的眼眸死死盯着谷口翻滚的雾气和天空中隐隐交织的暗青光芒,声音带着颤抖:“不仅仅是冲击……你们感觉到了吗?那股完整的‘钥匙’气息,正在与雾隐谷地下的‘门’之波动,以及……镇压此地的古老规则,产生强烈的‘共振’!这不仅仅是打开一条通道那么简单,这是在试图……强行‘对频’,甚至‘覆盖’这里的原有封印规则!”
她的话让林默和云漓心头更沉。如果雾隐谷本身的封印规则被外来力量“覆盖”或“扰乱”,那被镇压在下面的东西,岂不是……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地底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和没有规律,那“囚徒”的咆哮声中,狂喜的意味越来越浓,甚至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对……就是这样……扰动它……撕开它……让我出去……或者……让你们进来!哈哈哈……”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不能坐视雾瘴被破,更不能让地下的东西趁机作乱。蓝姑娘,以你对这里封印的了解,有没有办法临时加强谷口的雾瘴?或者干扰那种‘共振’?”
蓝彩儿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飞速思考:“临时加强雾瘴……需要庞大的能量和与山谷地脉的深度共鸣,我们做不到。干扰‘共振’……或许有可能!那股完整的‘钥匙’气息是外来者,它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强烈的共振,一方面是因为它本身的力量和属性,另一方面,很可能也是因为雾隐谷内,存在着与它同源的‘锚点’!”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默身上。
林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指……我体内的碎片?”
“没错!”蓝彩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你体内的钥匙碎片,与外面正在靠近的完整钥匙同源,但状态不同。如果……如果你能主动激发你体内碎片的共鸣,但不是去迎合外面的共振,而是……制造一种‘错位’、‘干扰’甚至‘对抗’的共鸣频率!就像两把相似的钥匙同时插入一把锁,却朝着相反的方向拧动!这可能会暂时扰乱那种完美的共振,为雾瘴封印争取时间,甚至可能……让外面的家伙无法准确定位,或者暂时‘迷惑’它!”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用一块残缺的碎片,去干扰可能完整的本体?这无异于螳臂当车。而且,主动激发碎片共鸣,等于是将自己彻底暴露在那股完整钥匙的感知之下,谁知道会引来什么后果?
“风险太大。”云漓立刻反对,“林默现在的状态,经不起这种消耗和未知的反噬。而且,万一干扰不成,反而引火烧身怎么办?”
林默却陷入了沉默。他看着谷口那越来越狂暴、光芒越来越盛的雾瘴,感受着地底那越来越按捺不住的躁动,以及腰间蛊棺中冷清秋依旧微弱但不容放弃的气息。
他没有太多选择。坐以待毙,等雾瘴被破,外面的未知存在进来,地下的囚徒或许脱困,他们这些人首当其冲,绝无幸理。主动干扰,虽然风险巨大,但至少有一线生机,还能为冷清秋争取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对那正在靠近的“完整钥匙”以及其持有者,有一种莫名的、强烈的警惕和……排斥感。仿佛那东西的到来,对他,对冷清秋,甚至对整个局面,都绝非好事。
“试试看。”林默抬起头,眼中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坚定,“云漓姑娘,你帮我护法,同时注意地底和寒潭的动静。蓝姑娘,你尽可能恢复,随时准备用你的蛊术知识协助我,调整共鸣频率。我们不需要完全阻断它,只要制造足够的混乱和干扰,拖住它!”
见他主意已定,云漓不再劝说,只是默默站到他身侧,暗紫色灵力澎湃而出,在两人周围布下更严密的防护。蓝彩儿也艰难地盘膝坐好,取出几颗珍贵的丹药服下,闭目调息,同时脑海中飞速回忆着灵蛊谷传承中关于能量频率、共鸣干扰的种种秘法知识。
林默走到竹屋门口,面向谷口方向站定。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枚与灵魂紧密相连、此刻正因为外界同源力量而剧烈悸动的“钥匙”碎片。
碎片在他感知中,像是一团不规则的、散发着微光的冰冷金属,边缘残缺,内部却蕴含着复杂深奥的纹路与磅礴的力量。此刻,这些纹路正被外界传来的共振波动引动,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要脱离他的控制,飞向谷外。
“稳住……不是对抗,是干扰……”林默在心中默念,开始尝试用自身意志,去影响和“拨动”碎片内部的那些能量纹路。
起初极其困难。外界的共振如同洪钟大吕,而他的意志如同试图改变钟声的手指,微不足道。碎片只是更剧烈地颤动,光芒越发不受控制。
但他没有放弃,将“冰蚕钥纹”的力量也缓缓注入,利用纹章蕴含的契约秩序之力,为他的意志提供“支点”和“杠杆”。同时,他回忆着之前与石门契约共鸣时的感觉,那种细微调整频率、寻求匹配的过程。
渐渐地,他开始找到一丝感觉。他不再试图压制碎片的共鸣,而是引导它,尝试让它以一种略微偏移、带着自身独特“印记”(融合了林家血脉和纹章契约气息)的频率去振动。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心神,如同在狂风巨浪中操控一叶随时会翻覆的小舟。林默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角青筋跳动,身体微微颤抖。
然而,效果开始显现!
谷口方向,那原本如同潮水般涌来、与地下“门”之波动完美契合的完整钥匙共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杂音”!就像一首宏大交响乐中,突然插入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翻滚的雾瘴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闪烁的暗青光芒出现了紊乱。
地底“囚徒”的狂喜咆哮也顿了一下,变成了一声疑惑和愤怒的低吼:“嗯?怎么回事……频率……乱了?”
有效!
林默精神一振,不顾加大的消耗,更加努力地维持和微调着那种“错位”的共鸣频率。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谷口方向,那股完整钥匙的气息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激怒了,又或者察觉到了干扰的来源。一股更加集中、更加尖锐、带着明确探寻和压制意味的磅礴意念,如同无形的利箭,穿透混乱的雾瘴和空间,朝着竹屋方向,朝着林默,狠狠“刺”来!
这意念之强,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其中蕴含的冰冷、古老、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主权”意味,让林默瞬间如坠冰窟,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和洞穿!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维持的干扰频率险些崩溃!
“林默!”云漓和蓝彩儿同时惊呼。
然而,就在那股可怕意念即将彻底锁定和冲击林默的刹那——
雾隐谷地底,那股更加古老、更加晦涩、之前只是“翻身”或“注视”的宏大意志,似乎也被这外来的、试图“覆盖”规则的钥匙力量,以及谷内突然出现的“错位”干扰所彻底……触动了?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到,却直接在所有人灵魂深处响起的、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的……低沉叹息?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是整个雾隐谷大地、山岩、寒潭、乃至空气中每一粒微尘共同凝聚而成的磅礴伟力,轰然降临!
这股力量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以一种绝对“主人”的姿态,粗暴地、不容置疑地,镇压向谷口方向那试图“共振”和“覆盖”的完整钥匙力量,同时也拂过林默制造的那点“错位”干扰,如同掸去一粒微尘。
刹那间,谷口狂暴的雾瘴猛地向内一缩,然后以更凶猛的速度反弹回去,将所有外来的意念和力量波动狠狠推拒出去!天空中的暗青光芒瞬间黯淡、消散!
地底的震动和“囚徒”的咆哮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捂住。
林默感受到的那股锁定他的尖锐意念,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地主”力量强行切断、驱散!
一切戛然而止。
雾隐谷重新恢复了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谷口的雾瘴不再疯狂翻滚,而是凝固般缓缓流动,颜色似乎更深沉了。寒潭的水面也迅速平息,只是那潭水的颜色,仿佛比之前更加幽暗了几分。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混乱能量波动,以及林默嘴角的血迹,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林默脱力般后退几步,被云漓扶住。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谷口方向,又感受了一下地底那重新归于深沉、仿佛从未动过的古老意志。
刚才……是雾隐谷本身的“守护意志”,或者说是那个沉睡的“地主”,被彻底惊动,出手了?它似乎不允许任何外来力量,包括那完整的“钥匙”,干扰或覆盖此地的规则?
“它……好像把两边都……‘拍’回去了?”蓝彩儿虚弱地说道,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云漓也神色凝重:“看来,这雾隐谷真正的主人,并不欢迎外面的访客,也不喜欢里面的住客太吵闹。”
危机似乎暂时被更强大的存在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但林默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那完整的“钥匙”持有者并未离去,只是被暂时阻隔在外。地底的“囚徒”也并未放弃。而雾隐谷本身那深不可测的“地主”,其态度更是难以预料。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绝地之中,而外界的阴影,已经清晰无比地逼近到了门口。下一次的冲击,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了。
林默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向谷口的目光愈发深沉。完整的“钥匙”……究竟代表着什么?它的持有者,又是何方神圣?他们必须尽快弄清楚,并找到真正的出路,否则,当谷内谷外的力量再次碰撞时,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蝼蚁”,必将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