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被轻轻推开,清晨微凉的空气混合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入。蒙山头人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他身上的皮甲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泥土,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清醒过来的林默时,还是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被忧虑覆盖。
“林警官醒了?太好了!”蒙山头人快步走进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由衷的喜悦。但他没有过多寒暄,目光转向云漓,“云漓姑娘,你感觉如何?寨子外面的东西,大概半个时辰前,突然就退走了,退得很干净,连尸体都拖走了不少,只留下一些残骸。”
木青闻言,脸上露出喜色:“退了?真的退了?我们守住了?”
然而,云漓和林默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轻松的表情。林默是出于刑警的本能直觉——事出反常必有妖。而云漓,则是基于对那股黑暗混乱意志的了解。
“退得如此干净利落,不像那些东西的风格。”云漓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它们背后有操控者,昨夜攻势虽猛,但更像是试探和消耗,或者……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目的?”蒙山头人眉头紧锁,“难道他们还有别的图谋?”
云漓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暗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光影流转:“碧玉天蚕大人受创,祭司昏迷,我重伤,林警官体内‘钥匙’波动被引动……这些,恐怕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甚至可能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昨夜强攻,或许只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某些暗处的行动,或者……是为了确认什么。”
她的话让竹楼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如果敌人的目标不仅仅是攻破寨子,而是有着更深层、更诡异的计划,那昨夜看似成功的防守,或许反而落入了对方的某种节奏。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蒙山头人沉声问道。经历了这一系列远超常人想象的变故,他已经将这位神秘的紫眸女子视为重要的智囊和倚仗。
云漓沉思片刻,道:“第一,立即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寨防。敌人虽退,但不可松懈。寨墙破损之处需尽快修补,岗哨增加一倍,尤其是夜间。”
蒙山头人点头:“已经在做了。阿岩带人在修补东墙,巴隆带人警戒山林。”
“第二,”云漓看向木青,“麻烦你再去看看祭司婆婆的情况,如果有任何细微变化,立刻告诉我。另外,冷姑娘那边也需要人时刻留意,尤其是她眉心印记的变化。”她又看向蒙山头人,“如果可以,最好将祭司婆婆和冷姑娘转移到更安全、更靠近祖祠核心的位置,但移动时要万分小心,尤其是冷姑娘,不要触碰她的眉心。”
木青和蒙山头人连忙应下。
“第三,”云漓的目光最终落在林默身上,“林警官需要尽快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固魂丹按时服用,饮食要跟上。另外……”她略一迟疑,还是说道,“如果可以,午后我想再探查一次你体内的情况,看看那‘钥匙’碎片在经历昨晚变故后的稳定程度,也试着教你一些最基本的收敛气息的法门。”
林默立刻点头:“好,我听你安排。”他知道自己现在是问题的核心之一,尽快掌握自身情况,避免再次成为累赘和靶子,至关重要。
蒙山头人见云漓虽然虚弱,但思路清晰,安排有条不紊,心中稍定,又交代了几句寨中事务,便匆匆离开去布置了。木青也连忙去照看祭司婆婆和冷清秋。
竹楼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默和云漓两人。
阳光透过竹窗的缝隙,在室内投下道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空气中残留的定魂香气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草药味。
林默靠在竹榻上,感觉服下云漓给的固魂丹后,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眩晕感确实减轻了一些,胸口那灼热搏动的感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那么令人心悸。但身体依旧沉重无力,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他看向坐在墙边、闭目调息的云漓。她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吃力的姿势,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那暗红光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状态极差。林默想起昨夜恍惚中感知到的那股为了阻挡暗青寒流而几乎破碎的淡银色屏障,想起她喷出的那口带着冰晶的鲜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云漓姑娘,”林默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的伤……严重吗?”他问得有些迟疑,毕竟对方看起来并不想多谈自己。
云漓缓缓睁开眼,那双暗紫色的眼眸看向他,平静无波:“蚀心蛊入骨,反噬伤及本源,需时间调养,暂无性命之忧。”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蚀心蛊”“伤及本源”这些字眼,听起来就绝非小伤。
“是因为救我?”林默追问。
云漓沉默了一下,才道:“是职责所在,亦是形势所迫。你不必挂怀。”她的回答依旧疏离而理智,将个人情感撇得干干净净。
但林默却无法不“挂怀”。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有恩必报,更别提对方是拼着自身重伤救下了他,还可能因此救了冷清秋和整个寨子。
“谢谢。”他郑重地说道,尽管这两个字在如此沉重的恩情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云漓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正式地道谢,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感激和愧疚,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若真想谢我,就尽快好起来,学会控制你体内的力量。”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掌控得好,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掌控不好,只会引来更大的灾难。”
林默心中一凛,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自己身上这莫名其妙的“钥匙”,已经带来了太多麻烦。
“我会尽力。”他沉声道。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林默尝试着慢慢活动僵硬的手指和脚踝,感受着虚弱的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云漓则继续闭目调息,但林默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并不平稳,时强时弱,显然是在与体内的伤势和蛊毒进行着艰难的拉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木青端着一个小陶罐和一竹碗清粥回来了。她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林警官,云漓姑娘,祭司婆婆刚才手指动了一下!阿雅嬷嬷说这是好兆头,可能快要醒了!冷姑娘那边,印记没有加深,呼吸也稳着。”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清粥小心地喂给林默。粥熬得很烂,里面似乎还加了一些切碎的草药末,带着淡淡的甘苦味,入腹后有一股暖意散开。
这消息让林默和云漓精神都为之一振。祭司婆婆如果醒来,对了解碧玉天蚕的状况、寨子的历史以及“钥匙”“契约”等秘密,将有极大帮助。
林默勉强喝了大半碗粥,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云漓也服用了木青带来的另一种碧绿色药丸,脸色似乎好看了那么一丝丝。
午后,阳光变得有些炽烈,竹楼内温度升高。按照约定,云漓准备再次探查林默体内情况,并传授基础的收敛法门。
然而,不等她开始,竹楼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阿雅嬷嬷亲自来了。她脸上带着激动和焦虑混杂的神情。
“云漓姑娘,林警官,祭司婆婆……祭司婆婆她醒了!她说要立刻见你们,有紧要的话要说!”阿雅嬷嬷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祭司婆婆醒了,还要立刻见他们?林默和云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祭司婆婆昏迷期间,或许感知或预感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扶我起来。”林默对木青说道,挣扎着想要下榻。他身体依旧虚弱,但已经能勉强站立和缓慢行走。
云漓也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比林默更加艰难,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才稳住。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对阿雅嬷嬷点了点头。
在木青和阿雅嬷嬷的搀扶下,林默和云漓离开了小竹楼,朝着寨子深处、祭司婆婆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林默看到寨子里一片忙碌却有序的景象。猎手们在修补寨墙,清理战斗留下的狼藉;妇人们照顾着伤员,烧水煮药;孩子们被拘在屋里,偶尔从窗口探头张望,眼神里还残留着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焦糊气,提醒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祭司婆婆的竹楼在祖祠旁边,比寻常竹楼更加高大古朴,门口悬挂着褪色的布幡和风干的草药。楼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沉静的、混合了古老香火和药材的气息。
祭司婆婆靠坐在铺着厚厚兽皮和毯子的竹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她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头发银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纹路。她的眼睛原本可能很明亮,但此刻却显得十分浑浊,眼窝深陷,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忧虑。
看到林默和云漓在搀扶下走进来,她那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唇嚅动着,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来了……好……扶我……坐直些……”
阿雅嬷嬷连忙上前,小心地将婆婆扶着坐得更直一些,在她身后垫上软垫。
祭司婆婆的目光,首先落在林默身上,仔细地、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一般,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叹道:“‘钥匙’的背负者……你受苦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叹息,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林默微微躬身:“婆婆,是我连累了寨子。”
祭司婆婆摇摇头,没有说话,目光转向云漓。当她看到云漓眉心那暗红光斑和苍白如纸的脸色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深的痛惜。
“巡蛊使大人……老身……代青峒寨,谢过大人救命之恩,和……守护碧玉天蚕大人之恩……”她说着,竟挣扎着想行礼。
云漓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手:“婆婆不必多礼,分内之事。您重伤初醒,不宜劳神。”
祭司婆婆喘息了几下,靠回软垫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尽管身体虚弱,但那股属于寨子精神领袖的气质却显露无疑。
“老身昏迷时……神魂虽散,却依稀感应到一些……碧玉天蚕大人传递的……零碎意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危机……远未过去……昨夜退走,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暂歇……”
林默和云漓的心都提了起来。
“碧玉天蚕大人受损……沉睡之地被邪气侵蚀……它与地脉祖灵的连接……变得脆弱……”祭司婆婆艰难地说道,“那些邪徒……他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钥匙’和圣灵……他们想打开的……是‘归墟之径’!”
归墟之径?林默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从名字和祭司婆婆凝重的语气,就能感觉到这绝非善地。
云漓的瞳孔却是骤然收缩,脸色更加冰寒:“果然……他们真的在打‘那个地方’的主意!”她看向祭司婆婆,“婆婆,碧玉天蚕大人可曾提及,他们准备如何打开?需要什么条件?”
祭司婆婆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和感知,良久,才重新睁开,眼中带着深深的恐惧:“需要……强大的灵魂与生命作为‘祭品’……需要‘钥匙’作为‘引信’……需要圣灵的力量或者……被污染圣灵的绝望哀嚎……作为‘叩门之声’……还需要……一处与‘彼界’气息相接的……特殊节点……”
她每说一个条件,林默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强大的灵魂与生命?冷清秋?或者寨子里的大家?“钥匙”引信?就是自己!圣灵的力量或绝望哀嚎?碧玉天蚕!特殊节点?鹰愁涧?还是……青峒寨本身?
云漓显然也想到了这些,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昨夜退走……或许是因为条件尚未完全具备……或者……”祭司婆婆喘息着,看向林默,“因为‘钥匙’的持有者……脱离了他们的‘预期’……你的意识,在关键时刻苏醒并抵抗,巡蛊使大人又强行介入压制……可能打乱了他们的部分节奏……”
她的话让林默意识到,自己和云漓昨夜的努力,或许在无意中延缓了某个可怕阴谋的进程。
“但拖延……不会太久……”祭司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显然说出这些话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碧玉天蚕大人传递的意念中……充满了焦急与警告……‘潮汐’正在涨起……‘门扉’已经开始……松动……必须在下一个……‘晦朔之交’前……阻止他们……否则……一旦‘归墟之径’被强行开启……泄露出的‘冥河气息’将席卷大地……不仅苗疆……恐怕……”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恐怖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晦朔之交?林默不太明白这个时间点,但看云漓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的神色,就知道那必然是一个极其关键、危险的时间节点。
“还有……多久?”云漓沉声问道。
祭司婆婆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片刻后,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最多……七日……”
七日!
竹楼内一片死寂。
只有祭司婆婆沉重艰难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寨子里的忙碌声响。
七日时间,要应对一个筹划已久、图谋甚大、手段诡谲狠毒的邪恶势力,要保护碧玉天蚕,要稳住林默体内的“钥匙”,要设法解救冷清秋,还要守住寨子……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压力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默看着祭司婆婆疲惫而忧虑的面容,看着云漓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感受着自己体内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被称为“钥匙”的力量,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责任感,如同火焰般在他心底燃烧起来。
七天……他没有时间再慢慢恢复,慢慢适应了。
他必须尽快变强,必须尽快弄明白这一切,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婆婆,”林默开口,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请您告诉我,关于‘钥匙’,关于‘契约’,关于碧玉天蚕大人,关于这一切……您所知道的一切。任何细节,任何传说,都可能成为线索。”
他又看向云漓:“云漓姑娘,请你尽快教我收敛气息的法门,还有……如何感知和运用这‘钥匙’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尽管剑身还带着裂痕,但锋芒已现。
祭司婆婆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她缓缓点了点头。
云漓也看着林默,暗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坚毅的面容。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七日倒计时,开始。而破局的希望,或许就系于这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体内蕴藏着古老秘密、眼中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年轻刑警身上。
窗外,阳光正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汹涌而至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