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深海最黑暗的渊底缓缓上浮,穿过冰冷刺骨的寒流,挣脱粘稠沉重的淤泥,一点一点,艰难地向着上方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模糊光亮靠近。
林默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时间。只有无数混乱破碎的片段在黑暗中沉浮、闪现:狰狞的怪物、冲天的火光、冰冷的雨、冷清秋苍白的面容、眉心那令人心悸的暗青色印记、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呓语、撕裂灵魂般的剧痛、还有……一双在混乱与痛苦中,异常清晰坚定的暗紫色眼眸。
那双眼睛……是谁?
无数疑问如同水底升起的气泡,在混沌的意识中翻滚。我是谁?我在哪里?清秋怎么样了?那些怪物……鹰愁涧……苗疆……任务……
破碎的记忆开始努力拼接,如同打碎的镜面,一块块试图重新贴合,却总是对不上茬口,带来阵阵眩晕和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微弱的光亮终于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意识感知,而是透过眼皮传来的、真实存在的光感。还有声音,模糊的、像是隔着厚厚水层传来的声音,有压抑的哭泣,有焦急的低语,还有……一种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下来的、奇特的草木香气。
身体的感觉也渐渐回归。首先感觉到的是沉重,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无比困难。然后是痛,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在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酸软钝痛,尤其是胸口和眉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烧灼、搏动,带来一阵阵心悸和眩晕。
还有……冷。一种从体内散发出来的、难以驱散的寒意,仿佛血液都失去了温度。
林默尝试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影首先涌入眼帘,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竹子编成的、有些年头的屋顶,缝隙里透下几缕清晨微弱的曦光。空气里弥漫着那股奇特的草木香,还有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视野缓缓移动。
这是一间不大的竹屋,陈设简单。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竹榻上。不远处的地上,铺着另一张草垫,上面蜷缩着一个身影,穿着深青色的、样式奇特的衣衫,长发散乱,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极其细微的啜泣声。是木青。
而在竹屋靠墙的另一侧,一个身影靠坐在那里,微微垂着头,似乎睡着了。那是一个女子,同样穿着深青色衣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轮廓在透过竹窗的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林默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女子按在膝上的手上。那双手指节修长,此刻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指尖和手背上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仿佛胎记又像某种符印的斑点,即使在沉睡中,也似乎在极其微弱地搏动着。
暗紫色的……眼睛?林默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双在混乱记忆中异常清晰的眸子。是她吗?那个在最后关头,似乎……帮助了自己的人?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头,林默忍不住侧过头,咳了起来。咳嗽牵动了胸口的灼痛,让他眉头紧蹙,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咳嗽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木青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当看到林默睁着眼睛、正在咳嗽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竹榻边。
“林警官!林警官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想要伸手碰触林默,又害怕伤到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靠墙而坐的紫眸女子也被这动静惊醒,她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此刻不再像记忆碎片中那样锐利冰冷,而是布满了浓重的疲惫,眼白处带着几缕血丝,眼神也有些涣散,仿佛尚未完全从深度的消耗中恢复过来。但当她的目光对上林默那双虽然虚弱、却已恢复了清明神采的眼睛时,那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有惊讶,有审视,有松了口气的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默也看清了她的全貌。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美丽的面容,只是过于苍白,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痛楚。她的五官轮廓清晰分明,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苗家女子的清冷与疏离感。尤其是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如同深山寒潭中浸润了千年的紫水晶,神秘而深邃。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林默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是……谁?”他问出了意识彻底沉沦前,最后感知到的那个问题。
紫眸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似乎有些吃力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一只手依旧按着心口的位置,眉头因为某个动作而微微蹙了一下。她看着林默,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你可以叫我……云漓。”她终于开口,声音同样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玉石相击般的清冷质感,“至于身份……算是路过,顺手管了点闲事的人。”
云漓?一个很特别的名字。林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注意到,她说“顺手管闲事”时,眼神里没有丝毫邀功或自得,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林默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虽然依旧虚弱痛苦,但那种仿佛随时要爆炸、灵魂要被撕裂的混乱与危机感,已经大大减轻。胸口那灼热搏动的感觉,以及眉心残留的奇异联系,都隐隐指向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子。
“是你……救了我?”林默艰难地问道,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手指和苍白的脸上。她看起来,状态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云漓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你体内的‘东西’暂时稳住了,但远未解决。你自身的意志,也起了关键作用。”她没有居功,也没有详细解释。
“清秋……冷清秋呢?她怎么样了?”林默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心中猛地一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木青连忙按住他:“林警官你别动!冷姑娘……冷姑娘还在隔壁偏楼,阿雅嬷嬷她们照看着。她……她还没醒,但是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木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担忧。
还没醒……林默的心沉了沉。他记得冷清秋眉心的印记,记得那股恐怖的阴寒死寂。自己体内的混乱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但清秋的诅咒……他看向云漓,眼中带着询问。
云漓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缓缓道:“她中的是‘冥河之息’,一种极为古老恶毒的诅咒,与灵魂和生命本源直接挂钩。寻常手段难解。我暂时也无能为力,只能设法延缓其恶化。”她顿了顿,看向林默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不过,她的诅咒,似乎与你体内的‘钥匙’碎片,有着很深的牵连。”
钥匙碎片?林默心中一震。他想起了祖太爷在梦里的话,想起了那本《阴符缉凶录》,想起了自己似乎总能感知到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难道,云漓口中的“钥匙”,就是指这个?
“钥匙……是指什么?”林默直接问道,他感觉这个神秘的女子知道很多。
云漓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是在观察林默的反应。片刻后,她才缓缓道:“‘万虫钥’,或者说,是开启某个古老契约、沟通某种被遗忘力量的‘凭证’碎片。它存在于你的血脉深处,并非后天获得,而是……继承。”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林默耳边炸响。血脉继承?古老契约?这完全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坚信科学的刑警的认知范畴!但联想到自己来到苗疆后遭遇的一切,那些诡异的蛊虫、恐怖的怪物、离奇的诅咒,还有自己昏迷期间的种种诡异感知……他不得不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另一面。
“你是说……我祖上……”林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具体渊源,我亦不知全貌。”云漓打断了他,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谈,“但‘钥匙’在你身上,这是事实。它给你带来了一些麻烦,比如这次引动了不该引动的力量,也招来了……觊觎。”她的目光扫过林默,意有所指。
觊觎?林默立刻想到了鹰愁涧那个“无面尊主”,想到了那些袭击寨子的怪物。这一切,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因为自己身上这个莫名其妙的“钥匙”?
一股沉重的负罪感涌上心头。如果不是自己,冷清秋不会被诅咒,青峒寨不会遭此大难,那么多战士不会牺牲……还有眼前这个叫云漓的女子,她似乎也因此受了重伤。
“对不起……”林默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愧疚,“连累了你们。”
云漓看着他眼中真实的痛苦和自责,暗紫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静:“命运之线交织,因果早定。非你之过,亦非你能完全避免。与其自责,不如想想如何解决眼下的危机。”她的话理智而冷酷,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眼下的危机……”林默想起木青刚才说寨子被围攻,“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木青和云漓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木青快速将昨夜寨子被大量尸蛊傀和怪物围攻、蒙山头人带人死守、祖祠也曾被潜入、紫眸女子(云漓)强行醒来救下他们等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蒙山头人带人去寨墙那边了,现在外面的厮杀声好像小了一些,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样。”木青忧心忡忡。
云漓也望向竹窗外的方向,眉头微蹙:“攻击暂时减弱了,但不代表结束。那些东西背后有人操控,不会轻易罢休。而且……”她收回目光,看向林默,“你醒了,对你体内‘钥匙’感兴趣的存在,感知会更清晰。真正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林默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不适,看向云漓:“我能做什么?怎么才能解决这些麻烦?怎么才能救清秋?”
他的眼神坚定,尽管身体虚弱,但属于刑警的那种不屈和责任感,重新在眼中凝聚。
云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林默的本我意识比她预想的还要坚韧。经历了那样的混乱侵蚀和灵魂燃烧,醒来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慌或逃避,而是承担责任和寻找解决方法。
“首先,你需要恢复体力,至少要能行动自如。”云漓说道,“你体内的力量被我暂时梳理压制,但根基受损,魂魄虚弱,需要调养。寨子里的‘百草回春酒’和安神草药有些作用,但不够。”
她说着,从腰间那个皮质小囊中,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递给木青:“这里面有三粒‘固魂丹’,每六个时辰给他服下一粒,用温水化开。能滋养魂魄,稳固心神。”她又看向林默,“除此之外,你需要进食,最好是容易消化、蕴含元气的流食。”
木青连忙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好。
“其次,”云漓继续道,目光变得深邃,“你需要尽快了解并尝试初步掌控你体内的‘钥匙’碎片。至少,要学会如何收敛它的气息,避免它像个明灯一样,不断吸引黑暗中的猎食者。同时,也需要明白它与冷清秋身上诅咒的联系,这可能是解开她诅咒的关键线索。”
掌控钥匙?林默苦笑,他连这“钥匙”具体是什么、怎么来的都不知道,谈何掌控?
“我……该怎么做?”他虚心求教。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情。”云漓道,“需要特殊的法门和引导。我现在状态不佳,无法亲自教你。或许……”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等此间事了,你可以随我去一个地方,那里或许有人能给你更系统的指引。”
随她去一个地方?林默心中微动。这个云漓显然来历不凡,她所在的地方,恐怕也非寻常之地。
“那清秋的诅咒……”
“‘冥河之息’的解法,我也需要查阅更古老的典籍,或者寻找知晓此道的高人。”云漓坦言,“当务之急,是先渡过眼前的劫难,保住寨子,保住我们自己。”
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
蒙山头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隐含着一丝如释重负:“云漓姑娘,木青,林警官醒了吗?寨子外面的怪物……退去了!”
退去了?屋内的三人都是一怔。
林默和木青看向云漓,云漓的眉头却蹙得更紧,眼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闪过一丝冷意。
“退得如此突然……”她低声自语,“恐怕……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