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笼罩青峒寨,白日的混乱与喧嚣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加凝重压抑的寂静。寨子里零星亮着灯火,巡逻的猎手们握着武器,警惕地穿行在竹楼间的阴影里,脚步声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经历了白天的雷霆、祖祠异变和碧玉天蚕的悲鸣,每个人都心弦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偏楼内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芒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冷清秋依旧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和毯子,但寒意似乎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连靠近都能感到一阵阴冷。木青在阿雅嬷嬷的帮助下,又给她喂了一次温过的“百草回春酒”和研磨成汁的安神草药。冷清秋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呼吸微弱而绵长,眉心的暗青色印记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睛,在灯光下幽幽地凝视着上方。
林默还坐在那个角落,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他低垂的头颅偶尔会极轻微地晃动一下,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点燃在他不远处的那一小截“静心香”已经燃尽,只余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残烟和淡淡的草木灰烬气息。
木青蜷缩在冷清秋榻边的草垫上,身上裹着一条旧毯子。她不敢睡得太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醒来,检查冷清秋的呼吸和体温,观察林默的状态。阿图和其他几个守谷寨的猎手轮流在偏楼外值守,蒙山头人安排了寨子里最得力的几个猎手在附近巡逻。
夜深了,寨子里的灯火渐次熄灭,连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只有风声掠过竹楼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木青又一次从浅眠中惊醒,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下意识地先看向冷清秋。一切似乎没有变化,阴寒依旧。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林默。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林默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身体也在极其轻微地颤抖,幅度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木青却能看得分明。
“林警官?”木青试探着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默毫无反应。
但木青注意到,林默那一直空洞茫然、仿佛失去焦点的双眼,此刻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他的瞳孔,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扩散,而是稍微收缩了一些,虽然依旧无神,但仿佛在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黑暗。他的嘴唇也在极其轻微地嚅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木青的心提了起来,她想起紫眸女子和阿雅嬷嬷的嘱咐,不敢轻易靠近或大声呼唤,只能屏住呼吸,更加仔细地观察。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默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他身体的颤抖幅度增大了些,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他的喉咙里开始发出断续的、压抑的呻吟,那声音充满痛苦,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进行着殊死搏斗。
更让木青震惊的是,林默的双眼之中,那原本黯淡、混杂的暗金色与暗红色光芒,此刻竟然再次亮起!只是这一次,光芒的闪烁不再像之前那样激烈冲突、泾渭分明,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缓慢交织的状态。暗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却微弱地抵抗着、试图净化周围弥漫的暗红血色。而那暗红光芒则如同不断侵蚀的毒液,丝丝缕缕,试图将那点金色彻底吞噬、污染。
两股光芒在林默的眼眸深处拉锯、纠缠,映得他那张憔悴的脸庞忽明忽暗,呈现出一种妖异而痛苦的神情。
木青看得心惊胆战,她不知道这变化意味着什么,是好转的迹象,还是恶化的前兆?她想出去喊人,但又怕自己离开的片刻发生什么意外。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林默紧闭的嘴唇忽然张开了,发出一串更加清晰、却依旧破碎混乱的呓语:
“黑暗……好冷……锁链……在响……谁在叫我?……清秋?……清秋!”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沙哑干裂,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急切与恐惧。伴随着这声嘶吼,他眼中那点暗金色的光芒猛地炽亮了一瞬,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硬生生将周围侵蚀的暗红光芒逼退了些许!
但紧接着,暗红光芒如同被激怒的毒蛇,更加疯狂地反扑!林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双眼中的金光再次被血色压制、淹没,他的头颅无力地垂得更低,刚刚有了一丝神采的眼眸重新变得浑浊黯淡,只是那痛苦的神色却更加清晰刻在脸上。
“林警官!”木青再也忍不住,低呼一声,顾不上危险,往前挪了两步,但依旧不敢靠得太近。
林默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重若千斤地抬起了些许,那双被暗红血芒占据了大半的眼眸,艰难地转向木青的方向。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木青,落在了她身后竹榻上的冷清秋身上。
那眼神中,痛苦、挣扎、愧疚、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眷恋与不舍?
“带她……走……”林默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离开……这里……危险……‘钥匙’……会引来……‘它们’……”
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极大的力气,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身体彻底软倒下去,靠在墙壁上,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眼中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空洞茫然的状态,只是眉宇间那抹极致的痛苦却久久不散。
木青呆立在原地,心脏狂跳。林默刚才的话,虽然断断续续,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他知道冷清秋有危险,知道“钥匙”(指他自己)会引来可怕的“东西”(它们),他在警告,他在试图保护冷清秋!这说明,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被那异力吞噬,他还在挣扎,还在努力保持着一丝清醒!
这个认知让木青又是激动又是心酸。林警官一直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和侵蚀,却还在惦记着冷姐姐的安危……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默的警告必须重视。但“带她走”?离开青峒寨?现在外面情况不明,冷清秋昏迷不醒,寨子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离开了又能去哪里?而且,紫眸姑娘、祭司婆婆都昏迷不醒,寨子也需要人守护……
木青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寨子姑娘,从未面对过如此复杂危险的局面。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偏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图压低的声音:“木青姑娘!快开门!”
木青一惊,连忙起身打开竹门。阿图闪身进来,脸色凝重,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阿图大哥,怎么了?”木青急忙问道。
“寨子外面……有点不对劲。”阿图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我和岩虎(另一个守谷寨猎手)在寨子西边的岗哨附近巡逻,听到老林子里有奇怪的动静,不是野兽,像是……很多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轻,但很密集。我们悄悄摸过去看了,没看到人影,但是……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一些……脚印。”阿图的脸色有些发白,“人的脚印,但很浅,而且形状有点怪,脚尖的位置特别深,像是用脚尖走路。还有,旁边的树干和灌木上,有一些新鲜的、很细的刮痕,像是……像是有什么带刺或者很硬的东西蹭过去的。我们没敢深入,立刻撤回来了。”
木青的心猛地一沉。用脚尖走路的脚印?带刺的刮痕?这听起来就不像是正常的寨民或者山里的野兽!
“还有,”阿图继续道,“我们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蒙山头人派去邻近寨子求援的人回来了,但只回来了两个,还都受了伤!他们说,在路上遇到了袭击,袭击者不是人,是……是几个动作僵硬、皮肤灰白、眼睛冒着绿光的‘东西’,力大无穷,刀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痕!他们拼命才逃出来,另外两个兄弟……没能回来。”
“尸蛊傀!”木青脱口而出,脸色煞白。她在鹰愁涧外见过那些怪物!
阿图沉重地点头:“看来,鹰愁涧那些鬼东西,并没有因为圣蛊被灭就完全消失,或者……又有新的被放出来了。它们正在朝寨子这边来,而且可能数量不少。”
“必须立刻告诉蒙山头人!”木青急道。
“头人已经知道了,正在召集人手,加强寨墙和各个入口的防御。”阿图道,“头人让我告诉你,看好这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离开偏楼。他说……寨子可能被围了。”
被围了?木青如坠冰窟。寨子刚刚经历内乱,碧玉天蚕受创,祭司和紫眸姑娘昏迷,战力损失大半,现在又要面对外面那些可怕的怪物围攻……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依旧昏迷的冷清秋和意识混乱的林默,又想起林默刚才那句“带她走”的警告,心中一片冰凉。难道……林警官预感到的危险,就是指这个?
“木青姑娘,”阿图看着她苍白的脸,沉声道,“我知道你害怕,但现在害怕没用。头人说了,寨子是我们的家,不能丢。我们会死守到底。你们在这里,也要多加小心。那位林警官……他刚才是不是又说话了?”阿图也注意到了林默状态似乎有些不同。
木青点点头,将林默刚才的呓语和警告简单告诉了阿图。
阿图听完,眉头紧锁:“林警官的警告……或许是对的。但我们现在没法走。寨子被围,外面情况不明,带着昏迷的冷姑娘和一个状态不稳定的林警官,根本走不远,反而可能更危险。眼下,只能依托寨子防御,等待援兵或者……希望紫眸姑娘或者祭司婆婆能尽快醒来。”
他拍了拍木青的肩膀:“木青,你是个勇敢的姑娘。守住这里,照顾好他们,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说完,阿图转身,再次没入门外的黑暗中,去参与寨子的防御布置。
木青关上门,背靠着竹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
外面隐约传来寨子里匆忙的脚步声、压低的口令声、武器碰撞的轻响,以及远处山林中,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仿佛无数僵硬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心神。她用力抱紧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微微发抖。
但仅仅几息之后,她猛地抬起了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不再茫然。她想起紫眸女子一路上的冷静与强大,想起林默痛苦挣扎中依旧不忘的警告,想起阿图、蒙山头人他们明知危险却依旧坚守的背影,想起祭司婆婆和寨子里那些需要保护的老人孩子……
她不能只是害怕。她答应了姑娘要守好这里,她答应了头人要照顾好病人。
木青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站起身,走到冷清秋身边,仔细为她掖好毯子,又检查了一下她眉心的印记和微弱的呼吸。然后,她走到墙边,拿起了平日里用来防身的一把短小却锋利的柴刀,握在手中。
刀柄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她走到离林默不远不近的地方,背靠着墙壁坐下,面朝着门口,柴刀横放在膝上。
她不再去看外面无尽的黑暗,也不再刻意去听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她的目光,坚定地落在眼前的油灯火焰上,仿佛要将那一点光明,牢牢刻在心里。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和寂静中缓慢流淌。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寨墙方向传来隐约的、非人的嘶吼和猎手们压抑的呼喝,还有箭矢破空和兵器交击的声响!战斗,已经开始了!
偏楼内,却仿佛与世隔绝。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冷清秋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林默逐渐变得沉重、仿佛压抑着滔天巨浪的喘息声。
木青紧紧握着柴刀,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她死死盯着竹门,仿佛那薄薄的竹片之外,就是地狱的入口。
就在这时——
一直靠墙瘫坐、仿佛失去意识的林默,身体猛地剧烈一震!
他毫无征兆地仰起了头,双眼骤然睁开!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之前那种金红交织、激烈冲突的光芒,而是……一片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空洞,其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扭曲的光影在飞速流转、湮灭、重生,如同一个微缩的、混乱的宇宙。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古老狂暴意志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这股气息是如此强大,如此邪异,瞬间冲散了偏楼内原本的阴寒与压抑,甚至连油灯的光芒都猛地摇曳、黯淡下去,仿佛随时会熄灭!
木青被这股气息冲击得闷哼一声,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柴刀。她惊恐地看向林默。
只见林默缓缓地、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流畅,甚至有些滞涩,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或者……正在被某种陌生的意志强行驱动。
他转过身,那双纯粹黑暗的眼眸,毫无感情地,看向了竹榻上昏迷的冷清秋。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痛苦、挣扎、眷恋,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仿佛看待某种物品般的……审视,以及一丝隐约的……贪婪?
木青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林警官!或者说,这不再是那个还在努力抗争的林默!
那占据了他身体、污染了“万虫钥”碎片的异力,或者说那异力背后的邪恶意志,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抓住了某种机会,彻底压制了林默残存的意识,取得了这具身体暂时的主导权!
“林……林警官?”木青颤抖着声音,试图做最后的呼唤。
林默(或者说,操控着林默身体的某种存在)缓缓转过头,那双黑暗的眼眸落在了木青身上。
被那目光注视的刹那,木青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无边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超越了生死、超越了理解的恐怖,是面对某种完全非人、古老而邪恶存在的本能战栗。
“钥匙的……容器……”一个沙哑、干涩、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怪异语调,从“林默”的口中传出,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还有……被‘冥河之息’标记的祭品……很好……”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冷清秋,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形成了一个僵硬而恐怖的、仿佛是笑容的弧度。
“归墟……需要新鲜的灵魂……和承载契约的……血肉……”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消瘦,指甲却不知何时变得尖利漆黑,缓缓地,朝着冷清秋的方向,伸了过去。
木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能让他碰到冷姐姐!
求生的本能和对承诺的坚守,压倒了极致的恐惧。在“林默”的手即将触碰到冷清秋眉心的前一瞬,木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柴刀,狠狠朝着“林默”伸出的手臂砍了过去!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