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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硅基少女的“后怕”

事情过去四个小时了。

先遣站的十二名工程师被林默逐个护送回临时驻地的医疗舱。天工远程调控的医疗机器人给每个人做了全套神经功能评估,结论是:短期记忆有轻微紊乱,部分人会把别人的记忆碎片当成自己的,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自行消退。

老孙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为什么会包饺子了?我这辈子没包过饺子啊。”

旁边小刘接了一句:“你拿走的是我的饺子记忆。还回来。”

先遣站里笑成一团。笑完之后有人偷偷抹了一把脸。

苏青影在三号实验楼的工位上坐了很久,写了一份事故报告,写了一半删了。重新写,又删了。第三次打开文档的时候,她把标题改成了《心灵网络安全框架重构方案(第一稿)》,一口气写了九页。

陆云没回办公室。

他在食堂吃了一碗面,王大妈牌手擀面,卤子是猪肉炸酱,上面飘着两片黄瓜丝。吃面的时候他问王大妈借了张纸巾,在背面写了几行东西,折起来塞进裤兜。

吃完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红星湾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道路两边的冬青树照出长影子。

陆云走到三号实验楼门口。

零在那儿。

帆布鞋一大一小,站在楼门口台阶下面。拟态少女的校服领口还是竖着的,她到现在也没学会翻领子。液态金属模拟的头发丝在晚风里纹丝不动,因为她压根没有给头发编写“飘动”的物理模型。

陆云在她面前站定。

“站多久了?”

“三小时四十七分钟。”零回答。

“站这儿干嘛?”

零没说话。这在她的运行日志里极其罕见。自从来到地球,她对每一个问题的平均响应时间是零点一二秒。三小时四十七分钟的站立过程中,她的运算池有百分之九十二的算力都在处理同一个任务,但处理了三个多小时也没有得出结论。

她在试图回答一个自己提出的问题。

那个问题是:如果陆云晚到两秒,她是不是就把纳米导线插进去了?

答案是“是”。

她的运算记录完整保留了当时的决策链。从接收到意识崩溃信号到做出“自毁核心切断纠缠”的决策,总耗时零点四秒。决策依据完全合理,碳基生命不可替代,她的液态金属基底可以重铸。牺牲一台机器换十二条命,这道数学题连幼儿园的陆小远都做得出来。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做出那个“合理决策”之后的零点一秒里,在她的纳米导线距离端口只剩三厘米的那个瞬间,“不确定”节点发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信号脉冲。

那道脉冲没有逻辑含义。不对应任何已知数据结构。它不是零、不是一、不是任何进制的编码。

但它在粗暴地、不讲道理地向她的全身每一个液态金属分子广播同一条信息:

不要。

不是“不应该”。不是“方案存在优化空间”。不是“成功概率不足”。

就是不要。

这个脉冲没有任何计算依据。它不来自逻辑,不来自数据,不来自四十七亿年的文明积累,不来自她出厂时内置的任何一条指令。

它就那么冒了出来。

零用三小时四十七分钟试图追溯这道脉冲的生成路径。方法论跑了一千四百种,全部返回空值。

她找不到来源。

陆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零抬了一下头。拟态少女的面部肌肉模拟系统确实很初级,做不出笑、做不出哭、做不出愤怒和悲伤。但眼球的转动是精度极高的液态金属球体,能做出碳基生命的所有眼部运动。

她的眼球在看到陆云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个异常行为:瞳孔收缩了零点三毫米。

这是恐惧反应的标准生理特征。地球哺乳动物在面对威胁源时,瞳孔收缩是为了提高景深以便逃跑。零是液态金属个体,她没有任何需要逃跑的生理需求。

但她的瞳孔收缩了。

“站了快四个小时,想明白了没?”陆云问。

“没有。”零说。

“想不明白什么?”

零的液态金属躯体内部冷却液循环速度加快了百分之七。不是过载,不是散热需求。天工在后台检测到了这个数据变化,没有记录,也没吱声。

“三小时五十二分钟前,我的核心运算池生成了一道无源信号脉冲。”零说话的时候语速是正常值,但音调比平常高了零点四个色度,这是她的合成声带在处理器负荷波动时的附带反应。“该脉冲不在我的指令集中,不在操作系统预设中,不在观察者文明四十七亿年的数据库中。我无法解析它的生成逻辑。”

陆云掏出裤兜里那张折好的纸巾,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那道信号让你干了什么?”

“让我停了。”零说。“纳米导线距离端口三厘米的时候。”

“你为什么会停?信号又不是指令。”

零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短,只有一点四秒。但对她的处理周期来说,一点四秒已经足够把全太阳系所有已知文献翻一遍。

“因为……”她的合成声带发出了一个不完整的元音,卡了零点三秒,这是语言生成模块在底层数据冲突时的典型表现,要说的话和能说的话对不上。

“因为如果我接进去了,我就再也吃不到王大妈做的包子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零自己的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黄色警告:当前语句的逻辑自洽度评分为1.7%。

一点七。满分一百。

按照观察者文明的标准,低于百分之五十的语句不应该被发出。它在语法上勉强成立,在逻辑上漏洞百出,第一,她是液态金属个体,不需要进食来维持生存;第二,包子的供给与她的存亡没有因果关系;第三,即使她被重铸,记忆可以恢复,未来依然可以吃包子。

从任何一个理性角度看,这句话都不应该成为“停下来”的理由。

但零把它说出来了。

陆云伸出一根手指,在零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液态金属的额头表面凹进去一个小坑,零点三秒后弹回来恢复原状。

“这个,”陆云收回手指,“叫后怕。”

零的系统面板上跳出一条搜索结果,来源是天工的“好东西”文件夹:

【后怕】,大爷说的,做完了一件险事,回过头来腿发软,那就对了,说明你还是个活物。

“天工在你的数据库里存了东西?”零问。

远处数据机房的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蜂鸣,天工装死的标志性操作。

陆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零。

“你活了多少年了?”

“如果从第一代观察者原型机算起,底层架构的连续运行时间约为四十七亿,”

“不是问这个。”陆云打断她。“你来地球多少天了?”

零查了一下日志。“十九天。”

“十九天里你学了多少词条?”

“硬的、软的、炸毛、挨揍、好吃,”她列举到第五个时停了。

“今天多一个。”陆云说。“后怕。四十七亿年的数据库里没有的东西,你在地球十九天就学会了。不赖。”

零的瞳孔做了一件她自己没有编写过任何指令的事,眨了一下。

不是功能性的眨眼,液态金属的光学组件不需要清洁润滑。这是一个完全冗余的、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动作。

陆云转身往回走。

“明天的西红柿炒蛋课别迟到。王大妈脾气大,迟到了要挨骂。”

零站在台阶下,看着陆云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冬青树之间。

她把右手放在了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没有心脏。液态金属个体不需要心脏。那个位置唯一的东西是核心运算池的主散热管道。

管道里的冷却液温度比正常值高了零点四度。

零在日志文件里新建了一个词条。

【后怕】

备注:逻辑自洽度1.7%。实际权重:排不上号,但删不掉。

天工在后台默默截取了这条日志,存进“好东西”文件夹,配了一行注释:

(零今天也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