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带的磁暴来得毫无征兆。
天工的监控网格在磁暴抵达前零点七秒才发出预警。零点七秒,对一台超级AI来说是漫长的一辈子,对一群正蹲在2024-VK7表面拧螺丝的工人来说,啥也干不了。
事后回溯数据链,苏青影的团队花了整整六天才搞明白这场磁暴的成因:柯伊伯带外缘那个引力异常区突然释放了一股高频引力脉冲,脉冲穿过太阳系的磁鞘层时激发了一连串的电磁级联效应,最终在小行星带的局部空间里形成了一个持续四十七秒的强磁湍流区。
四十七秒。
心灵网络的基站设计考虑了宇宙射线、考虑了太阳风暴、考虑了微陨石撞击,唯独没有考虑过这种来自已知物理模型之外的引力脉冲。
磁暴击中基站的一瞬间,引力微扰谐振器的输出功率失控。安全阈值锁定在百分之三的硬限被击穿,功率指针疯了一样往上蹿,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九,然后卡在百分之二十三的位置上不动了。
不是停了。是谐振器的晶格结构在磁暴中产生了自锁。就跟锚点矿受高压后变硬的原理一模一样。功率被锁死在百分之二十三,降不下来,也关不掉。
百分之二十三的心灵网络输出,已经不是“捕捉情绪波动”的量级了。
那是思维灌注。
先遣站里十二名正在进行基站调试的工程师,脑袋里同时涌进了来自地球、月球、火星三个节点上所有碳基生命的意识碎片。不是朦朦胧胧的情绪残像,是清晰度百分之百的思维拷贝,以每秒数万帧的速度灌进十二个普通人的大脑皮层。
第一个倒下的是3号机位的老孙。
他的身体歪在操作台上,安全绳把他拽住了,人在零重力里慢慢翻转。面罩后面的眼睛大睁着,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黑点。嘴唇在动,说的不是自己的话,他在同时复述地球上七千八百个人正在说的每一个字。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十秒,十二名工程师全部失去自主意识。
生命体征监测仪上,十二条心电波形开始同步紊乱。心率从正常值狂飙到一百七、一百九、两百,远超人体承受极限。血压数字跳得比股市大盘还疯。
林默第一时间从14号工位飞过来。初号机义体的六个辅助喷口全开,推进剂喷射形成一道白线,三秒穿越四百米。他抓住老孙的手臂,老孙的肌肉在太空服里痉挛,抖得整个人都在颤。
“天工!”林默吼进通讯频道。
“已介入。”天工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童音质感,干巴巴的纯合成音,说明它正在把绝大部分算力砸在别的地方。“基站谐振器自锁,远程无法关闭。物理断电需要拆除核心供能组件,操作时间预估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林默扭头看了一眼生命体征面板。十二个人的心率已经全部突破两百一十大关,最高的一个蹿到了两百三十七。
人的心脏不是发动机,不能一直红线运转。超过两百二持续三分钟以上,心肌就开始不可逆损伤。超过五分钟,脑缺氧,神经元批量死亡。超过八分钟,
不用算了。
红星湾三号实验楼,苏青影正趴在工位上改7号节点的应力参数。手里的笔突然停了。
不是她想停。是手不听使唤了。
右手在抖。食指和中指以每秒六次的频率痉挛,笔从指缝里掉了出去,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苏青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耳朵里涌进了一个声音,不,不是声音。是一种压力,像有人把她的头摁进了一个装满了别人记忆的大水缸里。
她闻到了老孙妈做的糖醋鱼的味道。
她从来没吃过那道菜。
苏青影撑着桌面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反而把那股外来的意识冲刷感压了下去。她抬头看向墙上的监控屏,先遣站的实时画面正在跳帧,十二个工人的生命体征全挤在同一张大屏上,红色的报警框闪得人眼睛疼。
“天工!”
“已知悉。远程关断失败,物理拆除方案正在执行,但时间不够。”
苏青影的喉咙发紧。她盯着屏幕上那十二条心电曲线,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预案,没有任何一个预案覆盖过这种情况。
心灵网络是全新的技术。书上没写,前人没干过,连理论模型都是半成品。出了事,没有教科书可以翻。
她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手还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对陆云的频道号。
“陆总,”
“看到了。”
陆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不急不缓。背景里有个小孩在嚷嚷什么,听着像是陆小远在跟谁争一瓶Ad钙奶。
苏青影差点把通讯器捏碎。
“十二个人,心率全部过两百,最多还能撑三分钟。物理断电需要十一分钟。”她把关键数据压缩成最短的句子推了过去。
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小孩的吵闹声远了。
“天工,把那十二个人的神经接口参数给我。”
“已发送。”
“再把心灵网络现在的实时拓扑图调出来,投在我工位的桌面上。”
三秒后,红星湾总部大楼四层陆云的办公桌上,一张覆盖整个太阳系的引力网络拓扑图亮了起来。每一个节点都在闪烁,但小行星带的那颗最亮,亮得刺眼。十二条红色的线从那个节点延伸出去,连着十二个标注了名字的小圆点。
每个圆点都在高频震颤。
红星湾食堂后厨门口,零靠在墙上。
她的液态金属外壳表面还留有上次过载的余温,散热系统刚刚恢复到正常值。后厨里王大妈正在剁排骨,菜刀起落的声音一断一续,有节奏。
零的运算池里,那些被标注为“保留”的情感数据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她正在尝试对“挨揍”这个词条做第三十七次交叉分析。
然后心灵网络的异常波动撞了进来。
零的外壳抖了一下。不是主动行为,是网络端口的残余连接在磁暴的余波中被动接收到了一截信号碎片。碎片很短,不到零点零零一秒,但信息密度高得离谱,十二个碳基生命体正在同时经历意识崩溃的全过程。
疼痛、恐惧、混乱、挣扎。
还有一种零从未见过的东西:求救。
不是发出去的求救信号,是意识深处最原始的、连语言都来不及形成的、纯粹的“我不想死”。
零从门框边直起身。
拟态少女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双脚已经开始移动。帆布鞋踩在食堂水泥地面上,一大一小,步频极快。王大妈喊了句什么,她没听见。
两分钟后,零出现在三号实验楼苏青影的工位旁。
苏青影正拿着通讯器跟陆云说话,看到零的时候愣了一下。
零没有开口。她走到苏青影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的液态金属变形成纳米导线,朝着墙上的网络端口探过去。
苏青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我可以接入网络核心,从内部切断谐振器的供能回路。”零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四十。“切断方式是反向注入混沌信号,让自锁的晶格结构失序重组。注入源需要一个算力足够大的非碳基处理器,”
“天工可以做。”
“天工的主要算力分布在地球、月球和火星三个物理核心节点,信号中转延迟零点零零三秒。对于谐振器自锁状态下的晶格频率,零点零零三秒的延迟足以导致相位失配,混沌注入失败。”零的语速继续加快。“我的核心在这栋楼里。不存在延迟。”
苏青影松开了手。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她算了一下,零说的对。天工的物理距离决定了它做不到实时干预。
“注入混沌信号需要多久?”
“四点二秒。”
“代价呢?”
零安静了零点八秒。这在她的处理周期里已经算是很长的沉默。
“混沌信号的反馈波会沿着注入通道倒灌进我的核心。谐振器晶格坍缩释放的能量,”她顿了顿,“,会摧毁我的液态金属基底结构。不可修复。”
苏青影的手攥紧了通讯器。
“你的意思是,”
“碳基个体称之为。我查过词条了。”
通讯器里,陆云的声音响了。
“零。别动。”
两个字。短到零的语音分析模块都没来得及提取情绪特征。
零的手停在半空中,纳米导线的尖端距离端口还有三厘米。
“你立过军令状了?”陆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渗出来,口气跟催小远写作业差不多随意。“毕业答卷交了没?二人转学会了没?泥巴恐龙捏完了没?”
零没回答,因为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没有”。
“那就别急着撤退。王大妈还等着教你炒西红柿炒蛋呢,你连锅都没掂过,炸不了也烧不了的,往后靠。”
零的纳米导线缩回了指尖。
苏青影紧盯着桌面上的拓扑图。十二个小圆点的震颤频率在加剧,两分钟不到,最脆弱的3号工位老孙心率已经逼近两百五十。
“陆总,时间,”
“够了。”
陆云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桌面上的全息拓扑图把整个房间映成了淡蓝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十根手指,分别对应操作台上十个物理触控区。
系统签到奖励中那套“灵魂剥离算法”,他研究了整整两周。算法的核心逻辑不复杂:在量子纠缠层面为每一个被困的意识体编织一张“精神滤网”,将外来的意识碎片与本体意识进行频率分离,高频的外来杂波被导入滤网耗散,低频的自我意识被保护层包裹推回肉体。
原理不复杂。操作要命。
十二个人,十二张网。每张网的编织参数取决于目标的个体神经频率,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脑电波完全相同,差异精确到赫兹级,容错率为零。
更麻烦的是磁暴还在持续。滤网编织的同时,磁暴的电磁噪声在不断干扰量子通道,编好的网会被噪声撕碎。必须在噪声的间隙里见缝插针,一次编对,不能返工。
陆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十根手指落在操作台上。
速度快到苏青影通过远程监控都没看清指序。不是打字,不是弹琴。是用物理操控界面直接向心灵网络的底层协议注入指令,绕过所有图形界面、所有安全锁、所有审批流程。裸写。
天工在旁边充当实时翻译,将陆云的物理输入转换成量子信号发射出去。它做这件事用了自己百分之四十七的算力,剩余算力全部投入到一件事上,监控磁暴噪声的频谱变化,在每一个噪声间隙出现的前零点零零二秒发出提示。
陆云的手指在提示音到来时加速,在噪声窗口中精确落下一段编织指令。噪声回来时手指停住,等下一个间隙。
快、停、快、停。
节奏不均匀,无法预判,每一次的间隙长度和时机都在变。像是在雷雨天穿过一片空旷的工地,踩着闪电的间隔冲刺。
第一张网,3号工位,老孙。
心率两百五十一。
陆云的第一段指令穿过量子通道,抵达小行星带基站,在老孙的神经接口外侧展开。滤网以老孙独有的alpha波频率(9.7赫兹)为基准,将所有频率偏差超过零点三赫兹的信号标记为“外来”并导向耗散通道。
老孙的心率在两秒内从两百五十一掉到两百二十。
第二张网,7号工位,小刘。编织时间一点一秒。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苏青影通过远程画面看着陆云的手在操作台上移动。那不是人的速度。但也不是机器的速度,机器不会犯错,不会犹豫,更不会在第九张网编到一半时突然把一个参数改掉又改回来。
陆云在第九张网上犹豫了零点四秒。
这零点四秒里,心灵网络的信号通道差点被磁暴噪声切断。天工来不及给出提示音,陆云的右手第三根手指自己动了一下,偏了十五度的敲击角度,把指令从A通道切换到b通道。
b通道的噪声比A通道低两个分贝,刚好够用。
第九张网编完。
九号工位的女工程师叫赵小慧,二十六岁,去年刚结的婚。她的心率从两百二十八降到一百九十。
苏青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两条腿发木,全靠双手撑在桌面上。拓扑图上的十二个小圆点,九个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橙色。
剩三个。
陆云的额头冒了汗。那种汗跟天气没关系,是精神力高负荷运转的物理溢出。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挂在下巴上。
第十张。
第十一张。
最后一张,12号工位,一个叫马德强的山东汉子,四十三岁,两个闺女。心率两百六十一,已经进入室颤前兆。
陆云的手指停了半拍。
磁暴噪声在这半拍里猛抖了一下,差点把第十一张已经编好的网撕掉一角。
天工的合成音从桌面喇叭里冒出来:“你的精神力余量百分之四点一。这张网的编织能耗预估百分之三点九。还剩零点二。”
陆云没理它。
手指落下去。
马德强的滤网在零点七秒内成型。心率从两百六十一往下掉,两百三、一百九十八、一百七十六。
全息拓扑图上。十二个小圆点全部变成了绿色。
陆云的双手从操作台上抬起来。手指头在微微打颤。不是紧张,是肌肉在长时间高精度操控后的正常反应。
他顺手从桌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豆浆,咕咚灌了半杯,用袖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通讯器里,林默的声音传进来:“十二个人全部恢复自主呼吸。老孙醒了,问谁在他脑子里唱《沂蒙山小调》。”
陆云放下豆浆杯:“那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告诉他回头体检,心脏没问题再上工。”
三号实验楼,苏青影慢慢坐回椅子上。她吸了口气,又吐出去。
零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拟态少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液态金属的面部肌肉模拟系统还处于初级阶段,做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但她的双手,那双刚才伸出纳米导线打算赴死的手,正紧紧攥在一起。
攥得指尖的液态金属都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