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鹿群和野牛群的发现,让张西龙兴奋了好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合作社的小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反复琢磨,设计了好几个狩猎方案,又一个个推翻重来。野牛不是野猪,硬拼不行,得用巧劲;马鹿太精,得选个绝好的天气和时机。
可还没等他把方案定下来,屯子里却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
事情要从孙铁柱说起。
孙铁柱来山海屯也有半个多月了,在支援小队干得确实卖力,人也老实,见谁都笑呵呵的。可这世上总有些人,看不得别人好。
屯东头住着一户人家,姓吴,户主叫吴老六,四十出头,是个闲汉。这吴老六以前也打过猎,但枪法稀松平常,胆子又小,进山几次没什么收获,就不干了。后来合作社成立,他眼红又想进来,可张西龙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答应。吴老六嘴上不说,心里却记恨上了。
吴老六有个儿子叫吴小军,十八九岁,跟他爹一个德性,游手好闲,整天在屯里晃荡。孙铁柱来了之后,吴小军就看他不太顺眼——凭啥一个外乡来的穷小子,能进合作社,自己这个土生土长的反而进不去?
这天晌午,几个年轻人在屯口大柳树下晒太阳,吴小军也在其中。孙铁柱正好从合作社出来,肩上扛着一捆绳索,准备去支援小队整理装备。
“哟,这不是孙铁柱吗?”吴小军斜着眼,阴阳怪气地说,“又去给合作社卖命呢?啧啧,可真勤快。”
孙铁柱不想惹事,笑笑说:“干活嘛,应该的。”
“应该的?”吴小军站起来,拦住他的路,“我问你,你是哪根葱?凭啥你一来就能进合作社?我们土生土长的山海屯人反而进不去?就因为你姐嫁给了张西营?走后门进来的吧!”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凭啥啊!”
孙铁柱的脸涨得通红,攥着绳子的手青筋暴起,但他记得姐姐和姐夫的话——在外面不许惹事,不许给西龙哥添麻烦。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说:“我是按合作社的章程进来的,有考察期,干不好随时可以让我走。我没走后门。”
“章程?章程是张西龙定的,他说啥就是啥!”吴小军越说越来劲,“你们说说,这合作社到底是大家的,还是他张西龙一家的?他大哥在里面干活,他大嫂在里面管账,现在连他大嫂的娘家弟弟也塞进来了!这好事都让他们家占了!”
这话说得刻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旁边几个年轻人虽然没跟着附和,但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孙铁柱气得浑身发抖,但依然强忍着没吭声。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军,你胡咧咧啥呢!”
众人回头一看,是老孙头拄着拐杖走过来。老孙头是屯里的老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辈分高,为人公道,在屯里说话有分量。
“孙爷爷,我没胡咧咧,我说的是实话!”吴小军嘴硬。
“实话?”老孙头冷笑一声,“你进过合作社吗?你知道人家的章程是咋写的吗?你知道人家分红是咋分的吗?你啥都不知道,就在这儿嚼舌根,这是实话?”
吴小军被噎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孙头继续说:“西龙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他有没有私心,我老头子心里有数。合作社是大家伙儿的合作社,章程是大家伙儿一起定的,分红是明明白白贴在墙上的,谁干得多谁就拿得多,有啥不服的?至于铁柱这孩子,”他看了孙铁柱一眼,“来了才半个月,干活比谁都卖力,你们谁比得上?有本事你也去合作社卖力气,西龙还能拦着你不成?”
一番话,说得那几个年轻人都低下了头。吴小军还想争辩,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悻悻地走了。
孙铁柱红着眼圈,给老孙头鞠了一躬:“孙爷爷,谢谢您。”
老孙头拍拍他的肩膀:“孩子,好好干,别跟那些闲人一般见识。西龙那孩子公道,你干得好,谁都说不着你。”
消息传到张西龙耳朵里,已经是下午了。赵虎子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气得栓柱当场就要去找吴小军算账。
“别去。”张西龙拦住他,“吴小军那小子,嘴上没把门,跟他计较跌份。”
“可是西龙哥,他说的那些话……”栓柱还是愤愤不平。
“他说他的,咱们干咱们的。”张西龙很平静,“合作社办得好不好,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大伙儿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来证明的。铁柱的事,按章程来,考察期到了该转正就转正,该淘汰就淘汰,谁也说不出啥。”
栓柱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张西龙说得在理,只好作罢。
张西龙表面上不在乎,心里却留了个神。吴小军那番话,虽然是小年轻不懂事瞎嚷嚷,但也反映出一个问题——屯里确实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这些话,不像是吴小军自己能编出来的。
他让赵虎子暗中留意了一下,果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吴小军最近跟赵老歪走得挺近,经常在赵老歪家喝酒。赵老歪这个人,张西龙太了解了——蔫坏,自己不露面,专爱在背后挑拨别人出头。
“又是这个赵老歪。”张西龙冷笑一声,心里有了计较。
当天晚上,张西龙把大哥张西营叫到家里吃饭。兄弟俩喝了点酒,张西龙把白天的事说了。
张西营一听就急了:“西龙,这事怪我!要不是铁柱来了,也不会惹这些闲话。要不……我让他先回去?”
“大哥,你说啥呢!”张西龙皱眉,“铁柱干得好好的,凭啥回去?就因为有人嚼舌根?那以后合作社啥事都别干了!”
张西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西龙放缓语气:“大哥,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把铁柱赶走,是让你跟大嫂说一声,让她别往心里去。铁柱这孩子不错,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那些闲话,过一阵子就散了。”
张西营点点头,叹了口气:“西龙,你说得对。我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一家人,说啥麻烦不麻烦的。”张西龙给大哥倒了杯酒,“来,喝酒。”
送走大哥,林爱凤收拾碗筷,轻声说:“西龙,赵老歪这人,是不是得想个法子治治他?老这么在背后使坏,也不是个事。”
张西龙靠在炕上,闭着眼想了想:“赵老歪这人,滑得很,从来不自己出头。上次的事,他躲在后面,让吴小军那些小年轻在前面闹。这次又是这样。你要抓他把柄,抓不着;你要跟他计较,跌份。”
“那就不管了?”
“管,但不是现在。”张西龙睁开眼,“他现在跳得欢,是因为合作社还没做出让他服气的成绩。等咱们把野牛群拿下了,把地区门面开起来了,让大伙儿都分到更多的红,你看他还跳不跳。”
林爱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
接下来的几天,张西龙对吴小军那番话只字不提,该干啥干啥。倒是孙铁柱,干活更卖力了,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整理仓库,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
栓柱私下跟张西龙说:“西龙哥,铁柱这小子,是块好料。这几天别人还没起他就来了,别人走了他还在干,拦都拦不住。”
张西龙笑了笑:“让他干吧。年轻人,有股子劲头是好事。”
他其实心里明白,孙铁柱这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堵那些闲人的嘴。这孩子的倔强劲儿,倒是跟他有几分像。
果然,没过几天,屯里的风向就悄悄变了。那些跟着起哄的年轻人,看着孙铁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透了才回去,慢慢地也不好意思再说啥了。反倒是有人开始说吴小军的闲话:“你看看人家铁柱,再看看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走后门?”
吴小军被噎得说不出话,好几天没在屯口露面。
至于赵老歪,见这招没起作用,也暂时消停了。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时不时还在合作社大院的门口转悠,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张西龙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赵老歪这种人,就像地里的野草,拔不干净,但只要你把庄稼种好了,它也就翻不起什么浪来。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春猎。马鹿群和野牛群的消息,让他心里痒痒的。他得尽快把方案定下来,趁天气还没彻底转暖,再进一次山。
夜深了,山海屯沉入了梦乡。只有合作社那间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张西龙伏在桌上,对着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一笔一笔地修改着狩猎方案。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似乎在为明天的故事,酝酿着新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