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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圣心女子学院小学部的校门口,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被放学的孩子们踩得沙沙响。

宫本理莎站在校门外的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小手提包,身上穿着一件很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润唇膏。

她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等着接孩子的母亲们没什么两样——除了更年轻一些,也更安静一些。

旁边几个穿着入时的妈妈正凑在一起讨论下周的家长会,她没参与,只是微微踮起脚尖,朝校门里面张望。

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裙的小女孩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真由跑在最前面,背着那个水蓝色的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的小兔子挂饰随着她的步伐一蹦一跳。

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两个小辫子,是早上理莎亲手编的,每一股都分得很仔细,发尾系着两朵很小的白色蝴蝶结。

她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妈妈,看到理莎站在银杏树下朝她挥手,立刻撒开腿跑了过来,两只小皮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妈妈!”

她一头扑进理莎怀里,两只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裙摆上蹭了蹭。

理莎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裙摆在空中扬起来又落下去。

“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理莎蹲下来,用手帮她把跑乱的刘海拨到耳后。

真由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很薄的汗,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点蓝色的颜料——大概是美术课上画的什么。

“乖!

老师说我的画得了最优,挂在走廊里展览呢。

我画的是爸爸带我去海边——爸爸戴了一顶很大的草帽,海鸥比他的头还大。”

真由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海鸥的大小,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呀,比爸爸头还大的海鸥,那一定很厉害。”

她把真由的衣领整了整,拉平了领口那一道被跑歪了的褶皱,“午餐都吃完了吗。”

“吃完啦。

但是我把胡萝卜偷偷夹在同桌的便当盒里了。”

真由歪着头,笑得露出了一颗刚换的门牙,缺口的地方能看到一截粉红色的新牙尖。

理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真由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是怕把一滴露水从花瓣上弹落。

“又挑食。

回家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汉堡肉,不过这次要把胡萝卜也吃下去,知道吗。”

“好吧。”

真由嘟着嘴,但马上又笑了。

她拉起真由的手,朝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丰田皇冠走去。

车牌是品川的,每周四下午准点出现在校门口。

司机姓田边,五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

他在九条正宗手下干了快十年,替他处理过很多不能交给秘书组的事。

理莎和真由的存在是他在负责保密的所有秘密里最需要小心保管的一个,接送的时候从不把车停在正门口,永远停在侧门斜对面的消防栓旁边。

看到理莎牵着真由走过来,田边从驾驶座上探身把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然后摘下帽子,微微低下头。

“夫人,今天路上有点堵,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我们也刚出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田边已经替她把车门关好,坐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真由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晃着两条腿,书包被她放在膝盖上,小兔子挂饰随着车身轻微的颠簸一摇一摆。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银杏树和穿着制服往家走的学生,忽然转过头来问:“田边叔叔,爸爸怎么没来呢。

他上周四跟我拉过勾的,说今天会带新蜡笔来看我的画。”

田边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理莎碰了一下。

那个对视很短暂,短暂到真由根本没注意到。

他重新看着前方,语气平稳得像在播报路况。

“议员大人今天在国会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抽不开身。

让叔叔先接你们回家,他改天一定来。”

真由哦了一声,安静下来,把脸埋进书包上那只小兔子的绒毛里。

她说这句话时的尾音拖得很长,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改天”。

这几个月来九条正宗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都说忙,每次都有不同的会议。

真由不再追问了——但她还是会问第一遍,因为那是她唯一能表达想念的方式。

理莎伸手轻轻摸了摸真由的脑袋,手指从她的刘海一直滑到后脑勺,把被风吹乱的小辫子重新理了理。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

“爸爸忙。

不过他说了,下次来一定给你带新的蜡笔,还有你上次跟他说的那个画册。”

真由把脸从小兔子身上抬起来,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吗。

是松本老师推荐的那本吗,里面有好多动物插画的那个,爸爸真的记得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充满期待,但最后一句话的重音没有放在“真的”上,而是放在“记得”上——她最担心的不是爸爸忙,而是爸爸忙到忘了她。

“真的。

爸爸什么都记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温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练习了很多遍的答案。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今天也一整天没有见到九条正宗了。

早上给他打过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整晚没睡好。

她问他今天能不能来吃晚饭,他说今晚有事,改天再说。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在电话里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唯一能做的事——在他需要的任何时候,用最柔软的语调接住他的疲惫。

这个男人在外面承受着政敌的冷箭和无数公开场合的审视与质疑,回到她这里时,她从不问他关于任何公务或压力的事,只是安静地给他泡一杯红茶,把真由的画放在他手边,听他讲那些其实不太好笑的笑话时也跟着笑。

她要让他在这个家里没有一秒钟觉得自己是“九条议员”——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需要、被崇拜、被无条件接受的丈夫和父亲。

这就是宫本理莎能做到的,也是九条玲子做不到的。

不是玲子不想做,是她的出身决定了她的姿态。

她是花山院家的大小姐,从小在京都老宅里长大,身边所有的男人都在她的视野之中低眉顺眼。

她不会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当然也不会仰视一个从地方选区靠着她家的资金和人脉一步步爬上来、又在每次回到京都时都显得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九条正宗在她面前永远自卑,永远觉得自己配不上,哪怕后来坐上了国会议员的席位,在她面前还是那个在茶室里跪坐时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毛头小子。

理莎从一开始就看清了这一点:她能接近这个男人,不是因为她有多年轻多漂亮,而是因为她能给予玲子永远给不了他的东西——温柔的、毫无保留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崇拜。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说什么大道理,不跟他讨论政策,不在他情绪低落时指出他的失误。

她只是在他每次说话时看着他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倾听的男人。

这种感觉他在家里一次也没体会过。

车子在品川区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是整齐的住宅区和偶尔闪过的小公园。

理莎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搭着真由的肩膀,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上。

那些被行道树切割成碎片的阳光在车窗玻璃上一闪一闪地掠过,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老家的房子是一栋建在铁路边的旧木屋,每次有列车经过,整栋房子都会跟着轰隆隆地颤抖。

她父亲是个酗酒的卡车司机,一个月里清醒的日子屈指可数,母亲在超市打零工,双手被洗涤剂泡得粗糙发白。

家里从来没有多余的钱,学费交不起就用分期付款每次只交一半,课本也是从高年级毕业的学生那里收来的旧书,扉页上写着别人的名字。

那时候她就坐在铁路边的斜坡上,看着眼前驶过的列车,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从这栋会跟着火车抖动的木屋里走出去,这辈子再也不回头看。

后来她是全校唯一一个考进东京的公立大学的学生,毕业后进了一家很有名的会计事务所,每天穿着干净的套装在写字楼里工作到深夜。

她完全可以找一个普通的男人嫁了——过着平凡但足以摆脱那栋会跟着火车颤抖的旧木屋的生活。

但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平凡下去,不甘心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出来之后又把自己埋进另一个泥潭里。

那些她替上司整理的客户名单里的男人大多家底丰厚,但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优越感——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男人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只会像对待所有漂亮的女下属一样短暂地热情过后就抛弃。

然后她看到了九条正宗。

那天她刚被从审计组借调到财务省帮忙,第一次见到他站在一堆被反复标记过的预算报表前面,微微皱着眉,手指压在眉心上反复揉着。

没有人给他端茶,没有助理帮他推掉不必要的应酬,他站在那里对着报表上那些复杂繁琐的预算数字发愣——那种孤单又倔强的姿态让她想起了她自己,那种从泥泞深处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比身边天生就在高处的人多费好几倍力气的经历。

她从侧面默默观察了这个男人很久——他的背景跟那些生来就继承了姓氏和财富的世家子弟完全不同,是靠勤恳、细心和承受无尽压力才从地方一路爬到今天的。

他回到自己那个家时要面对一个永远用审视眼光打量他的妻子,妻子的家族对他的一言一行都暗自评头论足;他嘴上从来不提,但她能从他在应酬后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抽烟时的背影里看出来。

那天晚上在财务省加班结束后,她发现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灯只开了一半。

她泡了两杯速溶咖啡端进去,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上那份关于银行授信审批流程的修正草案,然后忽然对她说“这些条款改了又改,永远改不完”——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在那一刻坐到了他对面,没有说我帮你分析一下条款的措辞优劣,只是用双手握着咖啡杯,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份草案我在整理资料时就注意到了,你能把这么复杂的东西一条一条理顺,真的很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一刻她看到他眼里有一种藏了很久的、被冰封了太多年之后忽然在某个瞬间融化成水光的东西——不是爱欲,是被看见。

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下属以毫无保留的崇拜语调认可,是他早已习惯的婚姻里从未发生过的事。

那天晚上是九条正宗先吻了她。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但也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后来她去检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一个人在诊所走廊里坐了很久,手里捏着那张b超照片,没有哭,没有慌,只是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

她没有在确认怀孕后立刻找他摊牌,而是等到胎像稳定之后才在一个平静的夜晚轻轻告诉他——她不会用这个孩子威胁他,不会去找夫人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她说完之后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说:“搬过来吧。”

就是这三个字,没有嫁入九条家时那种隆重的仪式,没有交换过任何契约或戒指,只是三个字——搬过来吧。

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她当然也想过当他的正派妻子。

但她很清楚她看中的是九条正宗的议员身份——在位时手里握着能给她和真由提供所有庇护的资源——而不是他这个人。

如果九条正宗现在离婚,失去花山院家的支持,银行授信断掉,选区后援会人心浮动,下一次竞选多半连一半的票数都拿不到,他这个人本身对她没有任何额外的价值。

她在等——等他在政治上再往上爬一段,等他可以在没有花山院家庇护的情况下独立站稳脚跟,等他不再需要每次回到九条家面对那张厌恶他的面孔。

到那个时候才是她真正上位的机会。

而现在就算九条正宗想要给她名分,她也不会接受——她会反过来劝阻他,提醒他现在离婚只会让他陷入困境。

“妈妈——我们到家啦。”

真由清脆的声音把理莎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现实。

车已经停在品川区东五反田那栋公寓楼下。

这栋独门独户的两层小别墅是宫本理莎的住所,登记在九条正宗表弟名下。

外墙是浅米色的,院子里种了几棵矮冬青,修剪得很整齐,石板小径从院门一直通到玄关。

这栋房子虽然不大,但在这个地段已经足够让人安心。

理莎牵着真由下车,和田边道别后推开院门。

真由迫不及待地换上她那双印着卡通小熊的拖鞋,踢掉皮鞋时左脚那只飞到鞋柜底下去了,她趴在地上够了好几下才够出来。

“妈妈我要吃汉堡肉!

两块!”

她光着一只脚在走廊里蹦蹦跳跳。

“好。

两块。

先把鞋穿好,地上凉。”

理莎从鞋柜底下把另一只拖鞋找出来放在真由脚边。

真由乖乖地把鞋穿好,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进客厅。

理莎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绞肉、洋葱、面包糠和鸡蛋。

把洋葱切成极细的碎末时刀刃碰到砧板发出连续而密集的笃笃声。

真由搬了个小板凳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看她的手在料理台上翻飞。

真由的手指上还有今天美术课残留的颜料痕迹——蓝的和红的,混在一起,在指甲缝里凝成了几点洗不掉的小色块。

“妈妈我可以帮你捏肉饼吗。”

“当然可以,先去把手洗干净。”

真由跑到洗手池边踮起脚尖把手打湿搓上洗手液,对着镜子确认自己每一根手指都变干净了,然后跑回来把手举到妈妈面前让她检查。

理莎端着她的手仔细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合格了,真由才迫不及待地把肉馅揉成两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其中一个太大了,在平底锅里煎的时候厚得中间不怎么容易熟,她还在上面用番茄酱挤了一个不太圆的歪嘴笑脸。

理莎看着真由踩着小板凳,握着铲子笨拙地翻动那个被压得不够扁的肉饼,忽然觉得许多年前自己坐在铁路边对着驶过的列车发誓一定要离开那栋会跟着火车颤抖的木屋,如今她做到了。

但心里的不安定感并没有完全消失——那座木屋的轰隆声早已不在耳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远也更难以平息的担忧。

晚饭后她给真由洗了澡,换上印着卡通兔子的睡裙,然后坐在床边给她读睡前故事。

真由躺在床上,一只手抓着小兔子的耳朵——那只玩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左耳朵上有一小块被补过的针脚,是理莎自己缝的——另一只手抓着妈妈的手指,听到一半就睡着了。

睫毛很长很密,覆在下眼睑上轻轻颤动。

她把真由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走廊里的壁灯亮着,在墙上投出很淡的阴影,她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浴袍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打在肩膀上,水珠顺着肩胛骨的线条往下滑,蒸汽慢慢充满了整间浴室,把挂在墙上那面镜子蒙成一片雾白。

她闭着眼睛让热水冲了好一阵,把自己冲干净后伸手拿起浴巾。

擦干身体后把浴巾搭在架子上,披上浴袍,把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很松的结。

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还有刚泡过热水后残留的余温。

推开自己卧室的房门,手指刚摸到门边的电灯开关,还没来得及按下——黑暗中有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她的后背。

下一秒,一只宽厚的手掌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里。

力道不算粗暴,但很稳很紧,稳到让她明白自己绝对挣不开。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在一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

她的心脏猛烈收缩,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放大,她想尖叫,但那只手把她的嘴捂得很严实,连嘴唇都在对方的掌心里被压得微扁。

她拼命挣扎,踢翻了旁边梳妆台的矮凳,一只手努力向门框方向伸出去想把身体借力拽离对方,但身后那个人仿佛早已预料到她所有动作,每一次用力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

她的脚趾在木地板上抓出几道白印,指甲刮过地板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但是完全没有用——她挣不动半分。

“夫人别出声。”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稳得像是来替她修水管的人,“否则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的嘴唇离她耳垂很近,呼出的气碰到她耳侧粘着的那几缕还没干透的湿发,让她整条手臂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浴袍在挣扎中被扯松了腰带,前襟微微敞开,凉意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不敢动了——不是因为恐惧让她僵住,而是她听到“夫人”这两个字时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比恐惧更深更冷的寒意。

这个称呼不是路人会用的。

这个人知道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