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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真靠在床头,手指夹着刚点着的烟,烟雾在壁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慢慢翻卷着上升。

玲子那句话还在空气里飘着,没有完全散干净——“我要九条正宗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平到像是在让他帮忙把一件不想要了的旧家具从家里搬出去。

他把烟叼在嘴里,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深灰色的化纤材质,脚趾陷进去的时候有一种很粗糙的触感。

他弯腰把扔在床尾的衬衫捡起来,用手指抖了两下,抖平了袖口上被压出来的褶皱,然后开始一颗接一颗地系扣子。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日常琐事。

“玲子小姐是在开玩笑吗。

让我去杀一个议员——那可是国会议员,不是极道头目,不是哪个可以随便处理掉的小角色。

国会议员有警卫,有秘书组,有警视厅直接对接的安全保障系统。

他每天早上出门的路线由警视厅保安课提前规划,他出席的每一场公开活动都有专职警卫贴身跟随。

他如果在任期内死于非命——哪怕是车祸,哪怕是意外坠楼——警视厅都会启动最高级别的非正常死亡调查程序。

到时候第一个被翻出来查的就是他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他正在办离婚的妻子,包括他妻子最近频繁出入的歌舞伎町酒吧,包括这家酒吧名义上的法定代表人和实际控制者。”

他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用手指把领口的褶皱抚平。

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急着穿,只是搭在手臂上,转过身看着还躺在床上的玲子。

壁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很深的明暗交界线,把那双眼睛沉在暗处。

“这件事不是不能做,但一旦做了,后果就不是你现在能完全控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稳,像是在列举一份项目计划书里需要提前规避的风险条款。

他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让她知道,他知道这道题的难度系数是多少,也知道一旦接下这道题,卷子上其他所有没答完的题目都会受到影响。

龙崎真不是傻子。

从户亚留一路走到东京,杀过极道头目,杀过雇佣兵,杀过在酒吧里对他下药的亡命徒,但基本上没杀过一个官员。

哪怕是在户亚留那个他一手遮天的地方,他也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在任官员下过手——山王会关内是极道,不是官员;九龙集团的九龙世心是商人,最多算个灰色资本家,也不是官员。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国家——有些东西是不可以挑战的,至少现在不行。

官员是国家机器的零件,不管这个零件多小多不起眼,只要有人把它强行拆掉,整台机器的报警系统就会同时触发。

他现在如果杀一个警视厅的课长——哪怕只是一个课长,哪怕那个课长在警视厅内部排不上号——后果都不堪设想:警视厅会成立特别调查本部,搜查一课和公安部会同时介入,他名下所有的产业都会被冻结,真龙会在东京的所有据点都会被突击搜查,他身边的人——明日香、奈奈子、雾沢仁、户梶、伊崎瞬——每一个都会被警视厅单独传唤。

他在东京积累的所有人脉和资源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连根拔起。

一个课长尚且如此,一个国会议员呢。

九条正宗是执政党众议院议员,在财务省当过副大臣,他身后站着九条家的政治遗产和花山院家的金融资本。

他在国会有同僚,在警视厅有定期对接的保安课联络官。

他如果在任期内非正常死亡,不是警视厅会介入的问题——是内阁官房长官会亲自召开记者会表态,警察厅会从本部直接调人成立跨区域联合搜查本部。

那种调查级别,不是他现在在东京这点根基能扛住的。

不过龙崎真也不会把玲子当傻子。

她能在政商两界经营二十多年,把一个原本只是财务省课长助理的男人一路推到国会议员的位子上,她不可能不知道杀一个议员的后果有多严重。

她今天来找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我要九条正宗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句话既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就说明她已经在心里把后果全部算过一遍了,算完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笔账划得来。

他需要知道她是怎么算的。

“原因呢。”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放在床尾,重新坐在床边,手指夹着烟,看着她。

九条玲子捂嘴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眼角微微弯起来的弧度说明她不是在嘲讽——是真的被逗乐了。

她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锁骨。

“听到你叫我玲子小姐,我还挺开心的。

毕竟你才二十岁,我二十岁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没白过的男人。”

她说话时用手指把散在耳侧的长发往后撩了一下,指尖碰到自己微红的脸颊时停了一会儿。

龙崎真无语地看着她。

女人对年龄的执念真是深不可测。

他刚才明明在问一个关于杀人的风险问题,她关注的重点竟然是他叫她“玲子小姐”而不是“夫人”。

不过她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玲子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外面已经是正午了,歌舞伎町在阳光下像一个卸了妆的女人,所有晚上看起来妖艳迷离的霓虹灯管,在日光下都只是一堆灰扑扑的亚克力和生了锈的铁架。

她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转身看着他。

“我跟他离婚或许能成,但是接下来我也要竞选议员。

竞选议员不是在全国随便哪个选区报名就行——你必须在自己最熟悉、人脉最密集的地方拉选票。

我的人脉集中在港区,港区的区议员、町内会会长、商店街联合会的理事长、花山院育英基金每年安置的那些学生家长——这些人是我最稳固的票源基础,我的竞选活动只能从这里开始。

但港区恰好也是九条正宗的选区。

他当年第一次参选时,是我替他把港区从零经营到现在的局面——每一场町内会的恳谈会都是我替他排的日程,每一个后援会干部的名字都是我帮他记住的,连他在港区商店街跟那些老板握手时的台词都是我事先写好让他背的。

如今我要自己选,等同于在同一个选区跟他对打。

两个人的后援会、政策主张、媒体资源全部重叠。

港区就那么大,选民就那么多,我每拉走一张票,他就少一张票,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到了竞选后期,双方团队一定会互相挖黑料——我知道他多少脏事,他也知道我多少秘密,一旦开始互揭老底,结局必然是两败俱伤。

不,比两败俱伤更惨——他输了大不了回财务省挂个闲职,我输了就是花山院家这一代在东京政坛的彻底出局。

与其走到那一步,不如提前让他消失。

他死了,港区会进行补选。

补选不需要跟一个现任议员硬碰硬,我作为‘刚刚结束不幸婚姻、勇敢站出来为社会发声的女性候选人’,在舆论上天然占据优势。

而他在港区经营多年的后援会群龙无首,必然有一部分人会转向支持我——毕竟这些人最初本来就是我替他拉来的。”

龙崎真听着她的话,手里夹着烟在床边坐下来。

他注意到她一边说话一边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物,动作和她的语调一样——平静、有条不紊。

她把墨绿色真丝长裙从椅背上拿下来,手指捏住裙摆两侧轻轻抖了两下,展开铺平,然后开始穿衣服。

他本来以为她至少会在床上多躺一会儿——毕竟刚经历完一场激烈的云雨,毕竟她今天早上才亲手把自己长达二十多年的婚姻画上句号。

但她没有,她从床上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浴室冲澡,不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而是站在窗边拉了一道窗帘,然后把话题从卧室切回了议会。

这个女人的自律性让他觉得比某些受过军事化训练的人更强。

他把烟叼在嘴里,开始认真思考九条玲子的话。

帮助她爬上去,是他必须要做的。

他到东京可不是为了在这里读四年法学部然后去某个律所当助理律师。

想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按部就班地一步一步往上爬是最笨的方式。

不是他做不到——当初他在户亚留也是一步步打下来的,从城南的小巷子一直打到稻川山顶——但户亚留和东京的时间刻度不一样:户亚留是一座没有根基的小城,他一个人就能撬动整座城的权力结构;东京是一张由财阀、极道、政党、警视厅、官僚体系和百年世家共同编织的巨网,每一个节点都互相缠绕互相制衡,想用当年那一套一层一层地往上打不是不行,但太慢太蠢了。

最快的方式是直接扶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能在台面上替他说话的人,让那个人坐上足够高的位置之后,用制度本身的力量来替他铺路。

而九条玲子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在政商圈子里泡了二十多年,该认识的人都认识,该懂的规则都懂,缺的只是一个能在暗处替她出手的人。

他来做那个人。

但这又绕不过去一个问题——玲子想要竞选议员,和她想要九条正宗消失,这两件事在逻辑上是同一个需求的两个不同侧面,而不是两件独立的事。

竞选需要选区资源,而选区资源掌握在九条正宗手里。

离婚只能切断婚姻关系,切不断利益关系。

就算她成功离了婚,九条正宗还是港区的现任议员,还是她竞选时必须在选票上直接对抗的对手。

而在这场对抗中,九条正宗手里握着她太多东西——他替她处理过的事、她替他瞒过的账、以及那些二十年夫妻生活里积累下来的无法被写进任何公开文件但又确实存在的隐性伤害。

一旦两个人开始在选战中互相揭老底,双方都不会有任何体面可言,最后很可能变成同时从悬崖上摔下去的同归于尽。

所以她的逻辑是——与其两个人一起摔下去,不如让九条正宗一个人消失。

这样一来,她作为“刚刚结束一段不幸婚姻的女性候选人”可以以同情票入场,既保留了她二十多年在港区积累的资源,又避免了选战中最难看的互相攻击。

龙崎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摊开双手。

火星在陶土底部闪了一下,灭了。

“这不还是让我去杀九条正宗吗。

你说了这么多,结论没有变——他必须死,动手的人是我。”

九条玲子已经穿好衣服,墨绿色的真丝长裙重新裹在她身上。

她站在床头那面小镜子前,用手把头发从领口里撩出来,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发丝从指间滑落时在壁灯下泛着很柔的光泽。

她侧过头仔细检查了一下耳后那几缕还没完全理顺的碎发,用指尖捻住其中一缕轻轻别到耳后,又在镜子里端详了片刻自己素净的脸——没有妆容,但气色比她过去任何一次慈善晚宴上都更好。

然后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猫一样轻而缓地走到床前。

她微微弯下腰,双手轻轻环住龙崎真的脖子。

她身上那层极淡的白茶香混着刚才残留在皮肤上的汗味和威士忌酒气,变成一种只有靠这么近才能闻到的、属于他们之间隐秘的混合气味。

她把嘴唇贴在他耳侧,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太掩饰的撒娇。

“你说过要帮我的。

这不是应该你来解决吗。”

龙崎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环住他脖子时手腕内侧贴着锁骨,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交叉。

他见过她在安田讲堂上对着几百名新生讲解法律条款时的从容,见过她在酒店套房里对着镜子确认自己回到二十岁之后眼角纹路全部消失时的震惊,也见过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眼睛里的狠绝。

现在她用这种眼神看他——妩媚、柔软,但眼底还藏着那种“我都算好了你一定会答应”的笃定。

他笑了,摇摇头。

“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不过我接了——希望我做成之后,你不会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