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击落空。
山岳印砸进地壳深处,整座山谷余震未消。
谢远之悬在半空,脸色从铁青一寸寸沉成漆黑的锅底。
袖中的手指在发抖,攥得骨节咯咯爆响,像一把碎核桃在掌心里被反复捏碾。
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嘴角向下撇出两道深刻的沟壑,灰白翳目中的杀意浓稠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烧穿空气。
丢人呐。
当着身后数十名谢家子弟的面,他堂堂渡劫境中期,祭出极品灵宝山岳印,被一个小丫头片子一刀劈得翻飞了!
第几次了?
这都第几次了?
底下那些晚辈嘴上不敢吭声,那些直勾勾的眼神,却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脊梁骨上。
老家伙最后一丝耐心,被彻底烧穿了。
目光穿过正在消散的白烟与火雨,盯住远处莲花残瓣中央那几具瘫软的身体。
叶之修、赵龙、叶天、葬。
四个人像被抽去了全部骨头,瘫在血泊里,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
叶之修那截断骨戳在裤管外,骨头茬子上挂着碎肉末。
赵龙的左腿反折成九十度,膝盖后方的断茬上粘着半截灰白色的筋腱。
叶天胸口七八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冒出带血的泡沫。
葬的两条手臂软得像碎布袋,臂骨碎成蜂窝,皮肤上全是冰纹与血痕交织的紫黑色裂口。
全废了。
这四个连喘气都快喘不动了。
只剩最初那个小丫头还勉强站着。
衣裙上全是溅上去的血,有她自己的,也有身后四人的。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肋下的伤口。
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骨头明显断了,整条手臂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碎木棍。
但还站着,单手提着那把十米长的大刀,刀刃拖地,双目中浮现出一层银辉。
熊熊战意从那层银辉里烧出来,像两团在冰水中浸泡过的冷火。
谢远之盯着她,盯了整整一息。
然后笑了。
嘴角扯开,皱纹堆叠,那笑容里找不到一丝温度。
“不错———”
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像钝刀刮磨石。
“是老夫我,小觑了……”
“居然能挡住老夫山岳印一击。”
笑意逐渐嘴角扩散到整张脸,变成一种令人发寒的、居高临下的残忍。
“可你———”
“又能挡得了……几次?”
话落,右手掐诀,渡劫境中期的灵力不再保留,不做试探,掌间灵力浓稠到近乎液态,暗金光芒从指缝间炸射出来。
映得整张老脸,像一尊镀了金箔的凶像。
地底传来沉闷咆哮,那方嵌在深坑底部的漆黑山岳印剧烈震动、拔升!
从地壳中一寸一寸挣脱出来,底部刮过岩层发出巨兽磨牙般的刺耳嘶鸣,大块碎石从印身滚落,砸进下方岩浆激起冲天火柱。
山岳印重新升空,旋转速度比方才更快,暗色篆文亮得刺目。
印身表面那道刀气劈出的裂口在愈合,裂缝边缘的暗金材质蠕动着自我修复,像伤口里爬动的活蛆。
山岳印悬停头顶,缓缓旋转,将下方整片空间碾成一缸浓稠的泥浆。
空气变成半固态的琥珀色胶体,每一口呼吸都像吞咽滚烫的铅水。
谢远之悬在山岳印上方,灰袍翻卷,声音从高处坠落,像一片一片的冰刀。
“老夫最后问一次———”
“那小子……袁阳在哪?”
“你们习得仙气化灵的功法,可愿交出来?”
没人回答。
初九只是把手中大刀握得更紧,指缝间银蓝色的刀气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身后,叶之修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爬起,肘关节咔嚓一声又摔回血泊。
赵龙趴在地上,扭断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盖全部翻卷,却还在往前抠……
一寸一寸地挪。
叶天仰面朝天,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金色灵光从伤口里一丝一丝渗出来往头顶汇聚。
葬双臂垂着,头埋在石粉里,身边的寒气弱得只剩一层薄薄淡灰雾气,却仍在执着地往初九头顶飘。
谢远之看到了,笑意更深。
“冥顽不灵。”
抬起的右手猛然落下,食指笔直指向下方。
“那就———”
“死吧。”
山岳印猛然下压!
没有试探,直接砸落!
整片天空跟着漆黑山体一起塌下来,暗色波纹疯狂喷涌,将下方空间壁垒成片压碎。
碎片边缘翻卷出幽黑虚空,虚空裂缝中漏出的暗色流光照亮下方,五人脸上斑驳的血迹和干裂的嘴唇。
地面提前塌陷一圈,碎石来不及炸开就被碾成粉末,粉末被压成一层贴地的白色硬壳。
莲花残瓣在重压下咯咯碎裂,花瓣乳白灵光一片接一片熄灭,从外层向内蔓延———
一息之内最外层全部碎裂,化作漫天白色灵光碎片消散在空中。
初九仰头看着那一片正在急速放大的漆黑穹顶,嘴角淌下一道血线。
用力擦了一下唇角溢出的鲜血,左臂断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条手臂使不出一丝力道,只有右手还攥着那把十米长的大刀。
刀身上沾满了血,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滋滋冒烟。
眼中那层银辉,在那片漆黑穹顶压下来的阴影中暴涨,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双目彻底化为银白。
看也不看。
巨刃高高弹起,猛地向空中再次砸落的大印一挥!
“斩!!!”
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刀气,从刀锋上炸射而出。
那一道刀光,将整片天空一分为二。
刀气所过之处空间从中间被整齐劈开,两半之间的裂口泛着熔化的赤红边缘,像被一刀切开后又烫合的伤口。
刀气迎向山岳印!
轰——!!!!!!
大刀与山岳印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爆炸声震天动地,撞击点炸出的冲击波将方圆数里的空间壁垒像纸一样掀翻,露出大片幽黑虚空。
谢远之在半空中被那道冲击波掀得倒飞出去数十丈,灰袍翻卷如狂风中一片枯叶。
老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露出底下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惨白面孔。
初九在地面上双脚犁出两道深沟,碎石翻卷,脚踝陷进岩层半尺。
整个人向后滑退数十丈,嘴角再涌一道鲜血,却硬生生用刀撑住了身体没有倒下。
“再来!”
小丫头脚下发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跃至半空———
速度快到谢远之,连山岳印都来不及收回!
一道巨大的刀弧已经斩到了眼前!
一刀裹挟着银蓝色的刀气,刀锋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
刀弧边缘泛着灼目的白炽光芒,像一轮弯月被人从天上摘下来当刀使。
谢远之瞳孔猛缩,惨白老脸在刀光映照下,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不好!
一旁的谢远名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手腕一抖。
一道乌光,猛地从侧面钩向初九的后脑!
那道乌光的速度极快,角度极刁,直取初九脑后最脆弱的颅骨。
与此同时———
谢远之嘶吼间袍袖一挥,再次祭出一枚小盾。
那枚小盾通体流转着暗金色的符文,是他贴身的保命灵器,跟了他数百年,挡过无数次致命一击。
初九察觉脑后劲风响起,身形猛然变向加速!
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扭转了一个角度,谢远名的乌光擦着她的后脑掠过。
钩断了几缕头发,头皮被那道阴寒气息擦出一条血痕。
但那挥出去的刀弧不变,狠狠劈在了谢远之祭出的盾牌之上。
咔嚓———!!!!!!
那足以抵御渡劫境后期高手,全力一击的极品防御法器,被那一刀劈成两半!
暗金色符文在刀锋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碎裂。
盾牌从正中断开,两半碎片向两侧飞射出去,砸进山壁中嵌进去数尺深。
谢远之亡魂丧胆,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什么渡劫境的尊严,猛地低头。
蹭———!!!
刀刃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只差半分,就将他的头颅齐颈削掉。
啊———
谢远之惊恐惨叫,发髻被刀气斩断,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
头皮被刀锋的余劲,擦出一道长长的血口,血顺着额角淌进眼睛。
一张老脸在间扭曲到了极点———
恐惧、震怒、羞耻、杀意全部挤在同一张脸上,五官几乎变形。
但他活了下来。
乌光再起。
那道阴寒气息从背后再次袭来,初九无奈放弃补刀,手腕翻转,大刀与那乌光狠狠对撞了一记!
轰———!!
爆炸声响起,巨大的冲击波破开云层!
乌光被刀气震退,初九的内腑却在那道阴寒气息的侵蚀下猛然震荡。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血液喷在大刀上,被银蓝色的刀气蒸腾成红雾。
身形像一颗被击碎的流星从空中坠落。
谢远名不依不饶。
那道乌光在空中终于化出原型。
一柄通体漆黑的钩型灵宝,长约三尺,钩身弯曲如月牙,表面散发着阴寒刺骨的煞气,刃口处有幽蓝色的光泽在缓慢流动。
“乌月钩”,谢远名的本命灵宝,攻击时专攻神识,那层阴寒煞气能渗透灵力护体直接侵入识海,乱人心智、裂人神魂。
乌月钩在空中一转,再次锁定坠地的初九,钩尖遥遥一指。
“小丫头,结束了。”
乌光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狠、更阴毒。
钩尖直取初九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