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海在沸腾。
曲率引擎的圆环阵列旋转速度已经突破肉眼可辨的极限,化作一团银色的光晕。核心球体内的暗紫色光团膨胀到了篮球的两倍大小,脉动频率快如蜂鸟振翅,每一次脉动都让大厅的时空结构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墙壁上的青铜砖块时而拉伸成面条状,时而压缩成纸片厚,光线在空中留下锯齿状的尾迹,声音传播被切割成破碎的片段。
而悬浮在海面上空的蛹体,暗紫色的晶体外壳正在与引擎核心建立更深的连接。晶体表面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扎入周围扭曲的时空,像树根般汲取着能量。蛹体内部,隐约可见两个身影在对抗——一个是秦川正常的人形轮廓,一个是李玄戾张牙舞爪的晶体怪物。
时间不多了。
陈国栋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那里dNA光纹已经黯淡,但残留的量子感知让他能“看到”更本质的东西:蛹体内部,秦川的意识正在被吞噬。不是被消灭,是被“覆盖”,像一层油漆覆盖另一层油漆,李玄戾的意识正在强行改写秦川的存在本质。
“还有多久?”他嘶哑地问。
墨七爷趴在水银海边缘,手中的半截非攻剑插在青铜地面上,剑身微弱的青光勉强稳定着周围三米范围内的时空。老人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在渗血——那是他透支生命维持法阵的代价。
“最多……五分钟。”墨七爷的声音像破风箱在喘息,“引擎预热完成……空间折叠就会开始……到时候整个骊山区域都会被卷进曲率泡……然后……直奔太阳……”
五分钟。
三百秒。
陈国栋的大脑疯狂运转。秦川后背的玉玺印痕是控制引擎的关键,但印痕与他的身体完全融合。要夺取控制权,就必须……
“把印痕剥离下来。”他说。
墨七爷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把印痕从他的后背上切下来。”陈国栋的声音冰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玉玺基因表达在皮肤和皮下组织,理论上只要完整剥离那层组织,印痕就能独立存在。然后……由另一个人携带印痕,去夺取引擎控制权。”
“谁会做这种手术?!在时空扭曲的环境下,在活人身上剥离一片巴掌大的皮肤,还要保证印痕的完整性——”墨七爷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陈国栋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做。”陈国栋说,“我的右眼能看到量子层面的结构,能看到皮肤组织的能量流动。我的右手还能动。而且……”他顿了顿,“如果失败,秦川会死,我们都会死。如果成功,至少……他能活下来。”
墨七爷沉默了三秒。
然后,老人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件东西——不是武器,不是法器,是一套手术工具。青铜铸造的刀、镊、钩、针,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两千年前的产物,表面刻着微小的墨家符文。
“墨家传承……有外科之术。”墨七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坦然,“‘剥肤取印’,古卷中记载过……用于从叛徒身上取回机密烙印。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真的要用。”
他将工具摊开在地面。
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青铜盒,打开,里面是一团淡蓝色的凝胶。
“这是‘镇魂胶’,用幽荧石粉末和特殊草药调配,能暂时麻痹神经、凝固血液、稳定生命体征。但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内必须完成剥离,否则他会因神经毒素积累而死。”
陈国栋点头。
他脱掉上衣,露出右半身覆盖的量子结晶。那些结晶在时空扭曲中微微发光,像是活的。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拿起最薄的那把青铜手术刀。
刀锋在量子结晶上轻轻一划。
奇迹发生了。
结晶没有破碎,而是像黄油般被切开,露出下方正常的皮肤。量子结晶覆盖的右半身,反而成了天然的“无菌操作台”——结晶层隔绝了外部时空扭曲的影响,在下方创造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微观环境。
“聪明……”墨七爷喃喃道。
陈国栋没有回应。他已经进入了状态——那种在边境任务中,在战友重伤、医疗兵阵亡、必须自己动手取子弹时的状态。大脑关闭所有情感区域,只剩下纯粹的观察、计算、操作。
他走向水银海。
墨七爷用最后的力量,在蛹体周围撑开一个直径两米的稳定气泡。气泡内,时空扭曲被压制到最低。
陈国栋踏入气泡。
他站在蛹体前,手术刀举起。
刀锋落下。
不是刺,是“滑”——刀尖以三十度角切入晶体外壳。暗紫色的晶体比想象中坚硬,但量子结晶覆盖的刀刃更锋利。两者摩擦,发出刺耳的、像是玻璃划玻璃的声音。
第一刀,切开一道十厘米长的裂缝。
第二刀,扩大裂缝。
第三刀,剥开一片晶体外壳。
蛹体内部,李玄戾的意识发出愤怒的嘶鸣。晶体外壳疯狂增生,试图愈合切口。但陈国栋的右手快如闪电,手术刀在结晶层的加持下化作一片虚影,每一刀都精准地切断新生的晶体脉络。
三十秒后,他切开了足够大的窗口。
窗口内,是秦川的后背。
那玉玺印痕在皮肤下发光,八个篆文字符像有生命般缓缓旋转。印痕周围的皮肤已经半晶体化,暗紫色的脉络像蛛网般蔓延。更深处,可以看到印痕与脊椎神经、肋间血管完全融合,像是从骨髓里长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皮肤剥离。
这是从活人身上,挖出一块与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完全融合的组织。
陈国栋的手没有抖。
他拿起镊子,夹起印痕边缘的皮肤。皮肤已经半晶体化,触感像是握住一块温热的玻璃。
然后,他开始切割。
第一刀,沿着印痕外围一毫米处切入。刀锋要避开主要的血管和神经束,但又要保证印痕的完整性。秦川的身体在刀锋入肉的瞬间剧烈抽搐——即使有镇魂胶的麻痹,这种程度的切割依然触发了本能的疼痛反应。
陈国栋的右眼看到量子层面的景象:秦川的意识在剧痛中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剧烈的涟漪。那些被李玄戾覆盖、压制的记忆和情感,在疼痛的刺激下开始上浮。
第二刀,剥离皮下组织。
镊子夹住已经切开的皮肤边缘,手术刀在下方小心地分离。刀刃划过筋膜,切断细小的血管,墨七爷在一旁用特制的凝血粉止血。每一刀都要避开印痕下方那团发光的、与神经系统纠缠的能量结构。
第三分钟。
印痕已经被剥离了三分之二,像一片即将脱落的树皮,只有底部还连着身体。秦川的后背鲜血淋漓——虽然大部分出血被凝血粉止住,但剥离造成的创面依然触目惊心。
而秦川的意识,在剧痛中开始“醒来”。
陈国栋通过量子感知“看到”:那些被李玄戾压制的记忆碎片,像沉船里的货物般纷纷上浮。婴儿时期的温暖,在培养舱中的孤独,被陈国栋抱起时的安全感,第一次叫“父亲”时的喜悦,在地下城面对冰尸军团时的震撼,在反物质宇宙失去左臂时的决绝……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秦川”,都在剧痛中重新凝聚。
第四分钟。
李玄戾意识到了危险。
蛹体内部,晶体怪物疯狂挣扎,试图强行关闭窗口,阻止剥离完成。但墨七爷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半截非攻剑插入窗口边缘,剑身的青光像钉子般固定住了开口。
“快!”老人嘶吼,鲜血从眼角和耳孔涌出。
陈国栋的右手化作残影。
最后三刀。
一刀切断最后一根主要血管。
一刀分离最后一片皮下粘连。
最后一刀——
挑断印痕底部那根最关键的、与脊椎神经直接连接的能量导管。
嗤啦。
玉玺印痕,连带着下方约三毫米厚的皮肤和皮下组织,被完整剥离。
秦川的后背上,留下了一个巴掌大的、血肉模糊的创面。创面深处,隐约可见白色的脊椎骨和搏动的血管。
而那片剥离下来的组织,在陈国栋手中微微颤抖。
它还在发光。
八个篆文字符脱离了秦川的身体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亮。组织边缘的血液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凝固,形成一圈暗红色的边框。整块组织开始收缩、硬化,表面的皮肤纹理重组,渐渐呈现出玉石的质感。
它在空气中,自我塑形。
五秒钟后,陈国栋手中不再是一块皮肤组织。
是一方玉玺。
通体莹白,温润如玉,顶部雕刻着五条交缠的龙,底部八个篆文金光流转:“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玺大小与史书记载完全一致,重量适中,触感微温,像是活物。
真玉玺。
始皇帝留给后世的、真正的传国玉玺,原来一直以基因的形式沉睡在血脉中,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重见天日。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蛹体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晶体外壳的崩解。
暗紫色的晶体寸寸碎裂,露出内部的人形——秦川跌落在水银海面上,后背的创面鲜血狂涌,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他的眼睛睁开了。
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不再是血红,也不是晶体,而是一种混沌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暗紫色。那里面还有李玄戾的残留,但已经不再是主导。
秦川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后背。触到那个空洞的创面时,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
他看着陈国栋,看着陈国栋手中那方玉玺。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虚弱的、但真实的笑容。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陈国栋的眼泪终于落下。
但墨七爷的吼声打断了一切:
“引擎要启动了!玉玺!快用玉玺!”
陈国栋低头。
手中的玉玺,正在发光。
不是之前的金光,是一种脉动的、与曲率引擎核心同频的……
暗紫色光芒。
而玉玺底部那八个篆文,正在缓缓变化。
“受命于天”四个字,变成了另外四个字:
“荧惑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