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崖顶喘息
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气味的地面紧贴着后背,传来一丝微弱的踏实感。头顶是交错纵横的树枝和晦暗的天光,几缕稀薄的晨雾如同幽灵般在林间缓缓游荡。沈醉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破风箱,喉咙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味。左手指尖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低头看去,几个指甲已经翻起,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右手的短刃躺在身旁,刃口崩缺,沾染着岩屑和自己的血。
他闭着眼,让这尖锐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冲刷着麻木的神经,也确认着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沈醉……”旁边传来林晚微弱而急促的呼唤,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沈醉猛地睁开眼,侧过头。林晚正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查看他的伤势,自己却因为牵动了腰腹的伤口而疼得额头冷汗涔涔,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别动。”沈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强行撑起半边身子,制止了林晚的动作。他自己也因这个简单的动作而眼前发黑,眩晕了好一阵才稳住。“我没事……皮外伤。”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左手的惨状,目光迅速扫过林晚腰腹间那片刺目的鲜红,“你的伤口裂了,必须重新处理。”
他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先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他们此刻身处崖顶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上,背后是他们刚刚攀爬上来的、近乎垂直的峭壁边缘,前方则是更加茂密、向更高处延伸的原始山林。林木参天,藤蔓垂挂,光线昏暗,视线受阻,但同样,也为藏匿提供了绝佳的环境。暂时没有听到追兵攀爬或搜索的声响,下方峡谷被浓密的树冠和晨雾遮蔽,什么也看不清。
追兵暂时被甩脱了,至少是延缓了。但沈醉不敢有丝毫放松。黑石会的人既然能追到崖壁,崖顶这片区域他们也迟早会搜索过来。
他先搀扶着林晚,挪到一块背风且有大树和茂密蕨类植物遮挡的凹陷处,让她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坐下。然后,他才开始处理两人的伤口。
他撕下自己里衣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用腰间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溪水(早已冰冷)浸湿,小心地清洗自己左手的伤口。冰冷的刺激带来更尖锐的疼痛,他额角青筋跳动,却一声不吭。清洗完毕,他扯下一片宽大肥厚的野生芋叶,将受伤的左手指尖层层包裹起来,用藤蔓草草扎紧,暂时止血固定。
然后,他解开林晚腰腹间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果然因为刚才的剧烈颠簸而崩裂,三道抓痕边缘的皮肉再次翻开,渗出暗红色的血液,周围皮肤那灰绿色的毒痕似乎也扩散了一丝。他心中沉重,知道那温泉气息的压制效果正在减退。
他同样用冰冷的溪水清洗伤口,然后……他略一迟疑,目光落在旁边潮湿地面上一丛颜色暗紫、叶片肥厚、边缘有细小锯齿的植物上。他认得这种植物,在西南山林中常见,俗称“紫背三七”,有止血、消肿、散瘀之效,虽不算珍贵,但对普通外伤颇有奇效,且通常无毒。他迅速采下几片最肥嫩的叶片,放在口中嚼烂,形成黏稠的深绿色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林晚的伤口上。
清凉的刺激让林晚身体一颤,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敷好药,沈醉重新用相对干净的布条(撕自林晚破损的外衣里衬)将伤口包扎妥当,比之前更加小心,力求稳固。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背靠着岩石,和林晚并肩坐着,分享着这劫后余生、短暂而脆弱的平静。
“刚才……掉下去一个。”林晚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
“嗯。”沈醉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林间阴影,“他们不会罢休。这里不能久留。”
“我们现在……在哪儿?”林晚望向四周幽深莫测的林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从毒林到歇马驿,再到亡命渡河,攀爬绝壁,她早已失去了方向感。
沈醉也在心中迅速估算。他们从峡谷西侧峭壁攀上,此刻应该位于峡谷西侧山岭的某处。根据之前老猎户虎头爷爷的说法,歇马驿在毒林(哑巴林)东南,他们渡河后向东南进入野猿峡,如今又向西攀上崖顶……大致方向,可能是在向西南更深的山地迂回。但这片群山莽莽苍苍,没有明确的地标,他的判断也极为模糊。
“大概……在往西南更深的山里去。”沈醉低声道,“歇马驿和黑石会的势力范围可能还在东边和南边,往西、往北,山更深,林更密,人迹更罕至,或许……也更安全些。”他说得并不肯定,前路是更原始的荒野,意味着更多的未知危险,但也可能意味着摆脱追兵的机会。
“食物和水……”林晚的目光落在沈醉空空如也的水囊和他自己包扎简陋的左手。
沈醉默然。水囊已空。食物……之前在温泉洞储备的那点鱼虾浆果,在攀岩前匆忙塞在石缝里,根本来不及带走。此刻他们再次一无所有,而且伤势比之前更重,体力更加透支。
他抬眼望向幽深的林子。这里是崖顶,或许能找到一些野果或可食用的块茎。水源……山中多有溪涧,但需要寻找,而且取水意味着暴露行踪的风险。
“我先去找找看,你在这里别动,藏好。”沈醉撑着岩石站起,身体晃了晃。他将那柄崩了口的短刃递给林晚防身,自己则捡起一根相对粗直坚韧的树枝,用还算完好的右手握着,权当拐杖和探路的工具。
“小心……”林晚握紧短刃,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沈醉点点头,拄着木棍,脚步虚浮地向着林木深处走去。他没有走远,就在附近几十步的范围内,仔细搜寻。
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腐叶层厚实湿滑。他很快发现了几丛挂着小颗紫黑色浆果的灌木,浆果与他之前采集的类似,只是更小更酸涩。他摘了一些。又在几棵老树下,找到了几朵颜色灰褐、伞盖厚实、他认识的无毒野生蘑菇,小心采下。最幸运的是,在一处阳光稍好的林间空地边缘,他发现了一片叶片狭长、根部膨大的植物,是西南山区常见的“山当归”,块根富含淀粉,虽不及真正当归的药效,却可以充饥。
他用树枝费力地刨出几块拇指粗细的根茎,擦去泥土,放入怀中。没有找到明显的水源,但一些宽大叶片的植物叶心积存着清澈的夜露或雨水,他小心地收集了一些,勉强润了润自己和林晚干裂的嘴唇。
当他带着这些微不足道的收获回到林晚藏身之处时,看到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正警惕地握着短刃,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暂时只有这些。”沈醉将浆果、蘑菇和山当归根茎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没有火,他们只能生吃。浆果酸涩,蘑菇带着土腥味,山当归根茎坚硬,需要用力咀嚼才能咽下,味道辛辣微苦。但对于饥饿到极点的肠胃来说,这些都是续命的能量。
两人默默地分食着这简陋到极点的“食物”。咀嚼和吞咽的动作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
吃完东西,补充了少许水分,身体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流。疲惫感却如同潮水般更加汹涌地袭来,尤其是精神上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放松,让人昏昏欲睡。
但沈醉知道不能睡。追兵不知何时会至,他们需要尽快恢复一些体力,并决定下一步的去向。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林晚。
林晚轻轻按了按腰腹的伤口,眉头微蹙:“敷了药,清凉了些,没之前那么火烧火燎地疼了。但还是没力气,头晕。”她顿了顿,看向沈醉血迹斑斑的左手,“你的手……”
“不妨事。”沈醉活动了一下包裹着芋叶的手指,传来阵阵刺痛,但筋骨似乎无碍,“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幽暗的、通往更高处山岭的林木深处。“我们不能停在这里。黑石会的人吃了亏,一定会加大搜索力度,崖顶这片区域他们迟早会搜到。我们必须继续往深处走,找一个更隐蔽、或许有稳定水源的地方,休整几天。”
他看向林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的伤需要静养,我的体力也到了极限。我们至少需要两三天的时间,不能被人打扰。”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再应对一次追捕或遭遇战。找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是当前唯一的生路。但这茫茫深山,危机四伏,何处才算安全?
“我听你的。”她没有异议,只是将身体往岩石上更靠紧了些,积蓄着每一分力气。
沈醉点点头,不再多说。他让林晚再休息片刻,自己则强打精神,拄着木棍,在周围稍作探查,主要是观察地形和可能的路径,同时留意是否有追兵上崖的迹象。
崖顶这片区域不大,很快就能走到边缘。向西、向北,山势更加陡峭起伏,林木也更加原始茂密,藤蔓纠缠,几乎无路可走。向南,隐约可见更远处有连绵的、更高的山峰轮廓,在淡灰色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向东,则是他们攀爬上来的峭壁和下方的峡谷,此刻被升腾的晨雾笼罩,看不真切,但那个方向无疑是危险的。
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也没有听到可疑的声响。或许坠崖者的惨状和巨石的崩塌让剩下的追兵暂时退缩,又或者他们在调集更多的人手,准备更周全的搜索。
无论如何,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沈醉回到林晚身边,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们走。往西,或者往北,哪里林子密,往哪里去。”
林晚没有犹豫,再次伏到他背上。沈醉用藤蔓背带将她固定好,左手虽然剧痛,也勉强协助保持平衡。他右手拄着木棍,辨明了西边林木最为浓密、地势似乎也略为平缓(相对而言)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吸音的腐叶层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侥幸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幽暗的林地上,勾勒出光怪陆离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和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复杂气味,寂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呼吸、脚步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鸟兽偶尔发出的、空洞悠长的鸣叫。
这是一片比野猿峡更加原始、更加人迹罕至的山林。前路,是更深的未知。
沈醉背着林晚,如同两只误入巨人国度的蝼蚁,在这片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已存在的、沉默而古老的森林里,艰难地跋涉着,寻找着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一线生机,和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