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重逢血温
林晚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沉沉地坠在沈醉臂弯里。她腰腹间那片湿冷的黏腻迅速扩散,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刺入沈醉的鼻腔,比他自己身上任何一处伤口传来的气味都要浓烈,都要不祥。
“晚儿!”沈醉低吼一声,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慌。他强忍着肩背伤处的剧痛,半拖半抱地将林晚挪到温泉眼旁干燥温暖的沙地上,让她平躺下来。
借着洞口透入的、越发稀薄的暮色天光,他看清了她腰腹的伤势。
并非刀剑之伤,而是三道并行的、深可见肉的抓痕!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黑色,正汩汩地向外渗着颜色偏暗的血液。抓痕边缘,还能看到几缕断裂的、颜色斑斓的……鸟羽?不,更像是某种大型猛禽的翎毛,翎毛根部带着暗绿色的污迹和细小的、蠕动着的黑色虫卵状物体。
是毒!而且绝非寻常野兽的爪毒!
沈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立刻撕开林晚腰腹处残破的衣物,露出整个伤口。三道抓痕从左肋斜划至右腹,触目惊心。更糟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呈现一种淡淡的、不断蔓延的灰绿色,显然是剧毒正在快速侵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先检查林晚的呼吸和脉搏。呼吸微弱急促,脉搏快而紊乱,时强时弱,是失血加中毒的典型迹象。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阻止毒素扩散!
他没有任何解毒药。唯一的希望,是这温泉水或许有些许消毒和排毒的作用(许多地热温泉含有硫磺等矿物质,对一些表浅毒物有抑制作用),以及……他那近乎枯竭的内力,或许能暂时护住她的心脉,延缓毒性攻心。
他迅速用温泉水清洗自己的双手和短刃,然后开始清理伤口。小心翼翼地剔除伤口中残留的异物——那些断裂的毒翎和令人作呕的虫卵。每一下都引来林晚无意识的痛哼和身体的抽搐。清理完毕,伤口涌出的血颜色似乎更暗了。
他撕下自己已经烤得半干的外衣相对干净的里衬,浸入温泉水,拧得半干,用力擦洗伤口周围发灰发绿的皮肤。温热的硫磺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剧烈的疼痛,林晚的身体猛然弓起,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但她依旧没有醒来,只是痛苦地呻吟着。
清洗完毕,沈醉看着那依旧在不断渗出黑血、周围灰绿色缓慢而坚定扩散的伤口,一咬牙,俯下身,用嘴凑近伤口,开始用力吮吸毒血!
腥咸、苦涩、还带着一股诡异的麻痒感瞬间充斥口腔。他不敢吞咽,迅速将吸出的毒血吐在一旁的沙地上,那血液落在地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
好烈的毒!
他反复吸吮、吐出,直到吐出的血液颜色转为鲜红,伤口周围那灰绿色的蔓延似乎也暂时停止了扩张,他才停了下来。此刻,他自己的嘴唇和舌头都开始感到麻木和刺痛,头晕目眩。但他顾不上自己,立刻将林晚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双掌抵住她背心,开始尝试将所剩无几的内力渡入她体内。
他的内力微弱如丝,在自身经脉中运行尚且艰涩,渡入他人体内更是难上加难。他只能引导着那一点点温热的气流,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护住她的心脉和几处重要脏腑,形成一个脆弱不堪的屏障,抵御着那仍在不断试图深入、蚕食生机的毒素。
时间在寂静、痛苦和无声的抗争中缓慢流逝。洞内彻底黑暗下来,只有温泉眼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微光。洞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和远处深涧水流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急促混乱。靠在他怀里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沈醉自己却已到了极限,内力彻底枯竭,嘴唇的麻木感蔓延到了半张脸,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
他缓缓收回手掌,将林晚重新平放好,自己则瘫倒在旁边,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带来近乎晕厥的痛楚。他摸索着拿起水囊,里面被地热温过的水已经不多,他小心翼翼地喂了林晚几口,自己也喝了一小口,滋润着干裂刺痛、带着毒血余味的喉咙。
然后,他靠坐在洞壁,将林晚冰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中,仿佛这样就能传递去一丝力量。黑暗如同实质,包裹着他们,也掩盖了彼此脸上那深重的疲惫、伤痛和劫后余生的惊悸。
又过了许久,或许只是一两个时辰,在林晚断续的、痛苦的呻吟声中,沈醉一直强撑着,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他必须守着她,注意她的状况,同时警惕着洞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终于,林晚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转动眼珠,借着温泉眼那一点微光,看到了身边模糊的人影轮廓,感受到了手中传来的、熟悉的、带着薄茧和冰冷温度的手。
“……沈醉?”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沈醉立刻回应,握紧了她的手,“别动,你中了毒,伤口刚处理过。”
林晚似乎这才感觉到腰腹间那火烧火燎又带着阴冷麻痹的剧痛,眉头紧紧皱起,闷哼了一声。她没有挣扎,只是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沈醉的脸,但洞内实在太暗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醉低声问,语气中带着后怕和不解。他明明将她引向了藤蔓密林,还让她往南走。
“……没走远……”林晚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腿……疼得厉害……钻出藤蔓……看到你引开他们……往这边峡谷跑……我……我绕不回去……只能……远远跟着……想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懊恼和虚弱:“快到谷口……天上……有东西扑下来……太快了……没看清……像大鸟……又像……蝙蝠……爪子有毒……”
“后来呢?”沈醉的心揪紧了。
“抓了我一下……我摔下山坡……滚进灌木丛……那东西……好像怕水声?没追下来……”林晚的声音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恐惧,“我……我藏了很久……等到天黑……才敢动……循着水声……还有……一点点你留下的气味……找到这洞口……”
她竟然一直跟在他后面,还遭遇了峡谷中不知名的毒物袭击!沈醉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你太冒险了……”他声音干涩。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力度微弱,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坚持。
沉默了片刻,林晚忽然问道:“碎片……真的丢了吗?”她指的是那块能压制“千丝引”的乳白色碎片。
沈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嗯。掉进河里了。”他没有说,自己其实也并不确定碎片是否真的遗失在河中,还是在跳窗时便已失落。此刻提起,只会徒增她的忧虑。
林晚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洞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艰难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林晚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些:“沈醉……我的‘千丝引’……好像……被这毒……引动了……”
沈醉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林晚本就身中“千丝引”奇毒,身体极度虚弱,如今又中这猛禽(或毒蝠)的剧毒,两种毒性在她体内对冲、纠缠,极可能打破“千丝引”原有的平衡,使其提前发作或恶化!
他连忙再次探向她的脉搏,果然,比刚才更加紊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仿佛有两股不同的阴寒力量在她经脉中冲突、撕扯。
“别怕,”沈醉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我已经帮你吸出部分毒血,也暂时护住了心脉。这温泉水或许有些抑制毒素的效果。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尽量别动用真气,别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等天亮,我们想办法出去,去找解毒的办法。这峡谷里的毒物既然能在此生存,附近或许就有相生相克之物。黑石会的人一时半会儿未必找得到这里,我们还有时间。”
他的话像是在安慰林晚,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晚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醉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守着她,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和逐渐变得平稳些的呼吸。另一只手,则悄然按住了自己腰间那个用布条紧紧缠裹的铜匣。
归墟之契,守望之责,双珏合,古道开,血脉继,宿怨清……
皮卷上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烫在他的心头。
古道……这野猿峡,是否就是那模糊图画中,“古道”的一部分?这峡谷中诡异的毒物,是否也与那“宿怨”有关?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和林晚,已经深陷在这片由毒瘴、秘辛、古老恩怨和残酷现实交织成的、巨大而无形的网中,越陷越深。
而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身边同伴的手,在这黑暗冰冷的岩洞里,汲取着彼此身上那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体温和生机,等待着不知是黎明还是更漫长黑夜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