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月半跪在铺着软垫的床前。
手中的布巾一次次浸入铜盆的热水中一浸一拧。
帮苏青浅擦拭着。
苏青浅的手指死死扒住床沿,指尖抠进了木质的纹路里。
腹中的阵痛如翻江倒海般袭来,一次比一次密集,一次比一次猛烈。
她怕自己忍不住叫出声音,引来殿外不必要的窥探与怀疑,口中紧紧含着一块厚厚的麻质布巾。
她听着陆明月的指挥,竭力跟着节奏调整呼吸。
不知熬了多久,阵痛却如潮水般无休无止,一波猛过一波,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这剧痛抽干了,四肢绵软得像是不属于自己。
“用力!再往下沉气!苏青浅你不能睡!千万不能闭眼!孩子就快出来了,再使把劲儿!”
苏青浅用力咬着布巾,她拼尽全力将残存的力气都汇聚到小腹,可那剧痛却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拆散。
她的力气早已耗尽,原本攥着陆明月手腕的手渐渐松了劲,指尖滑落在锦被上,毫无力气。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陆明月的呼喊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恍惚中想再用力,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锦禾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
“娘娘,参汤熬好了!”
“快!赶紧给她喂下!”
陆明月头也不回地催促,“她这是力竭了,再这样下去,别说生孩子,怕是连自己都要撑不住了!”
“是,娘娘。”
锦禾快步走到床边,拿下苏青浅口中早已湿透的布巾,舀起一勺温热的参汤,一点点往她嘴里送。
参汤的温热顺着喉间滑入腹中,苏青浅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身体里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气。
“快喝下去,喝下去就有力气了!”
锦禾一边喂,一边轻声鼓励着。
“小主子还等着您呢,再坚持一下!”
苏青浅微微抬起头,梗着脖子,将一勺勺参汤尽数咽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攥紧了陆明月的手,跟着她的口令重新攒劲。
“对,深呼吸,吸气,憋住,用力!”
陆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再深呼吸,憋住,再用力……就是这样!”
寅时正。
苏青浅只觉腹中一阵剧烈的坠痛,随后便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都被瞬间抽走,肚子像是被一下子掏空,所有的疼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出来了!出来了!”
陆明月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双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小小的婴孩。
几乎是同时,一股强烈的奇香猛地从婴孩身上散发出来。
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盖过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与参汤的药香,比苏青浅身上萦绕香还要浓烈。
“是个千金。”
锦禾拿起干净柔软的布巾,轻柔地擦拭着苏青浅早已满是汗水的额头与脸颊。
她的头发全部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敷在额头、脸颊与脖颈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苏青浅虚弱地睁着眼睛,目光虚晃地朝着陆明月的方向望去。
声音细若蚊蚋:“娘…娘娘,让我看看她,我想看看她……”
陆明月抱托着孩子,脸上的喜悦却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不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婴孩,小小的身子蜷缩着。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孩子浑身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动静,连新生儿该有的啼哭都没有。
“苏青浅你就是作孽!”
陆明月的声音带着心疼与焦灼,眼眶瞬间红了。
“看什么看!这孩子根本不足月,怎么才这么点大?而且她……她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她说着,手指轻轻搭在婴孩细小的手腕上,感受不到丝毫跳动,又将耳朵凑近孩子的胸口,听不到半点心跳声。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这毕竟是她最疼爱的弟弟的骨肉,如今却刚降生就没了气息,怎能不让她心痛。
“阿渊若是知道……他该有多痛。”
听到陆明月的话,苏青浅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一用力,竟从床上撑起了半个身子,险些摔下床去。
好在锦禾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
苏青浅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稍稍回过神来,她一边猛烈地摇着头,一边嘶哑地哭喊。
“不会的…不可能…我已经把她生出来了,她不会有事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陆明月叹了口气,将那个小小的婴孩递了过去。
苏青浅颤抖着伸出手,接过孩子。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却始终探不到一丝呼吸,摸不到半点脉搏。
事实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再也支撑不住,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汹涌而下,抱着那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孩子。
一遍遍地呢喃:“是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兰溪…临渊君……”
话音未落,她便眼前一黑,彻底力竭晕了过去,身体软软地靠在锦禾怀里。
锦禾连忙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将苏青浅放平在床上,为她盖好锦被。
才转向陆明月,慌乱道:“娘娘,这…这该怎么办?”
陆明月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若是再拖延下去,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猛地停下脚步,“此事不能拖!锦禾,我记得你在京城有一位在药铺做活的表哥,是吗?”
锦禾连忙点头:“是,娘娘。”
“这孩子身上的香太明显了,引人注目,绝对不能留下痕迹。让你表哥找一处僻静的好地方,把这孩子好好安葬,切勿声张。一会便是早朝时分,阿渊也该到侍卫司了,你拿着我的宫牌,去找他帮忙,就说你家里人重病,我赏赐了不少药材给你,让他设法送你顺利出宫。记住,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不然我怕他真的会疯掉!”
“是,奴婢记住了!”
锦禾连连点头。
随后,两人便忙碌了起来。
陆明月指挥着锦禾收拾满地染血的布巾与用过的器具,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
锦禾则将那个小小的婴孩用柔软的素色棉布包裹好,轻轻放在一个小巧的竹篮底部,上面铺满了陆明月给的药材,浓郁的药香恰好能掩盖住孩子身上的奇香。
一切收拾妥当,陆明月看着锦禾,再次叮嘱:“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去吧!一路务必小心,避开人多的地方,也不知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让她这般早产,当心被有心之人盯上,泄露了风声!”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锦禾郑重地接过陆明月递来的鎏金宫牌,紧紧攥在手中,又看了一眼床上晕过去的苏青浅,提着竹篮,闪身走了出去。
她一路低着头。
生怕被人拦下盘问。
直到走到侍卫司门口,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终于稍稍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