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得的是他那份心境——在这般喧哗鼎沸之地,竟能保持‘外物不扰,本心不移’,单是这份定力就已远超常人。”
郑泽运颔首,语气带着些许惋惜:
“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一个正值气血巅峰,一个积淀数十年经验,只怕难以善了。”
“在这武学日渐凋零的年岁,若能倒在真正的武斗场上,或许也算一种圆满。”
曾宝麟眼中掠过看尽沧桑的淡然:
“况且这场比斗注定会在南洋武林史册留下笔墨,换作是我,亦无遗憾了。”
另一侧包厢里,刘叔与徐叔对视片刻,终于将筹码推向前方。
“既然天青盟都敢给出这般 ……那就赌一百万在他身上。”
陈耀将抵押换来的资金全部投入,又悄无声息追加了一笔数目。
仅是几位主要参与者的筹码叠加,便已突破某个惊人数字。
邱嘉歆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她的那份佣金都已稳稳落袋。
她甚至能断定,今夜这场豪赌的总额必将刷新近年纪录,突破某个天文数字根本毫无悬念。
光是其中某项差额,就足以让幕后组织赚得盆满钵盈,更不必说今夜蜂拥而至的游客还将带动整艘游轮所有附属项目的收入。
这便是为何那个组织如此爽快出借场地,甚至主动疏通关节放行的根本原因。
这简直是一台不知疲倦的造钱机器。
急促的铃声骤然撕裂空气,下注通道彻底关闭。
主持人向擂台两侧示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登上由实木铺就的方形区域。
看台上的声浪陡然拔高,无数道呼吸变得沉重而滚烫。
梁兆辉的步伐平稳得近乎刻板,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潜龙跃出深潭时划破水面的那道流畅弧线,优美却捉摸不定。
杜盛脚上是一双寻常布鞋,迈步的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庭院中漫步赏月。
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对面那个男人。
关于劈挂拳的流派,如今流传的主要分支大体脉络相近,只在节奏与套路上略有区分。
根据此前搜集的情报,梁兆辉所学源自沧州郭氏一脉。
这套拳法讲究的是放长击远,近身则如鞭抽打,可收可放,核心在于以速度压制迟缓,以距离控制短处,闪转腾挪间寻求一击制敌。
其动作特征在于双臂舒展如鞭,抽击时柔中带刚,长距离进攻宛如疾电。
或许在许多人看来,以贴身短打着称的八极拳会被此类拳法所克制。
但事情从来不能一概而论。
譬如此刻这般被限制的方寸之地,劈挂拳那大开大合的优势反而难以施展,甚至会陷入被动。
而今晚的规则,恰恰限定了一切手段需归于拳脚。
仅此一点,对杜盛而言便已隐占先机。
两人相隔数步而立,面上皆是一片平静,仿佛周遭那生死相搏的紧绷气氛全然不存在。
“梁师傅,”
杜盛抱拳,声音平淡无波,“你我素昧平生,本无恩怨。
今夜这一局,只能叹命运弄人,世事难测。”
他们实力在伯仲之间,一个活跃于香江与内地,一个威震南洋诸岛,相隔何止千里,如今却要在这方寸之间决出生死,岂非正是命运最荒谬的注解?
“人在江湖,总有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之时。”
梁兆辉却并无这般感慨。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偿还人情的交易。
没有今夜,也会有明夜。
至于生死,自他这般老派习武之人踏上拳台的那一刻起,便早已置之度外。
言语至此已尽。
两人各自摆开架势,空气中弥漫的战意随着看台上越来越高的嘶吼声不断攀升。
游轮正破开墨黑的海浪,咸湿的海风呼啸着掠过奢华甲板,却吹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炽热。
杜盛沉肩坠肘,双膝微曲,单臂架起,一股力量自脚底贯通而上。
梁兆辉则是双手一前一后如扣弓弦,躯干开合似张满的长弓,胸背吞吐间蓄满了即将爆发的力道。
紧绷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铛——!
“开始!”
铜锣余音未绝,梁兆辉的身形已如伏豹般窜出!拧腰切胯,起伏如浪,破空之声噼啪炸响!他使的是劈挂拳中极负盛名的开山炮,合身扑进时势如江河奔泻,一掌如刀,直刺对手心口。
这套拳法技击特色鲜明,大劈大挂,放长击远,步法连环变幻如激流涌动,一旦近身便叫人防不胜防。
梁兆辉的明劲早已收发由心,身形合时如伏虎静卧,劈落时力猛似惊雷炸裂。
木板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
梁兆辉的右臂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弹开,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尚未消散,那只拳头已裹着风压砸向对手面门。
这一击从腰腹拧转开始,力量沿着脊椎节节攀升,最终在肩关节处炸开——是标准的劈挂拳起手,却比寻常招式更狠三分。
杜盛的脚跟向后碾了半寸。
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
他像一株根系深扎的老树,只是微微沉下肩膀,双臂在胸前划出半道圆弧。
碰撞的闷响并不清脆,反而像沙袋坠入深潭。
两人脚下的木板同时凹陷,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试探结束了。
梁兆辉的瞳孔缩了缩。
他原本预计对方会退,至少会晃——可那具身体连衣角都没飘动半分。
这种稳,不是硬扛,而是将冲击顺着骨骼导入了地面。
他想起曾家那个练太极的年轻人,化劲时总需要三步缓冲,而眼前这人只用了半步。
“有意思。”
低语散在风里。
梁兆辉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左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已如游蛇般斜插而上。
手掌不是拍,而是钻,指尖擦过空气时带起灼热的气流。
杜盛依然没动。
直到那只手即将触到肋下,他才忽然屈膝、收腹,左肩向前顶出半尺。
很简单的动作,像熊蹭树干。
可梁兆辉的手腕却被一股黏劲带偏了方向,指尖擦着衣料滑开,只在布料上留下道焦痕。
二楼看台,曾宝麟的茶杯停在唇边。
他看见梁兆辉的鬓角渗出了汗——不是累,是兴奋。
那个总爱藏招的男人,此刻连呼吸都带着火星味。
而擂台另一侧,杜盛终于抬起了头。
没有对视,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绷紧了。
梁兆辉开始加速。
他的步法很怪,时而像猿猴纵跃,时而又如溪流绕石,每一次变向都毫无征兆。
三年,他在滇南的山崖上追着猴群跑了三年,才把这种野性的节奏融进劈挂拳里。
现在,这些步法成了绵密的雨,拳脚则是雨中的雷——忽左忽右,忽轻忽重。
杜盛始终在方圆两步内移动。
他很少抬手格挡,更多是用腰胯的微转卸开力道。
偶尔接下一拳,脚下木板便爆开一片木屑,但身体依旧稳得像钉进地面的桩。
二十多次交锋,梁兆辉的明劲已经催到七成,可对手似乎还在试探水温。
“他在等什么?”
曾宝麟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擂台上忽然响起一连串爆豆般的炸响——不是拳脚相撞,而是梁兆辉的骨节在发力前奏鸣。
那是劈挂拳“猛起硬落”
的前兆,下一击,绝不会再留余地。
杜盛终于动了。
不是迎击,而是向左横跨了半步。
很轻的一步,却恰好踩在梁兆辉重心转换的间隙。
那一瞬,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出现了半拍凝滞。
就是现在。
杜盛的右手忽然从腰间翻起,不是拳,也不是掌,五指虚拢如鹤喙,斜向上啄向对方咽喉。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慵懒,可梁兆辉的后颈寒毛全部立了起来。
他不得不退。
一退,节奏就断了。
二楼,曾宝麟的茶杯轻轻搁回桌上。
他看清了那一啄的轨迹——不是杀招,是警告。
像老鹤提醒闯入领地的野兽:再往前,就要见血了。
擂台的木板还在震颤。
裂缝 ,两人相隔三步站立。
梁兆辉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而杜盛的袖口,有道焦痕正缓缓卷边。
风从破碎的窗格灌进来,卷起木屑在空中打旋。
那些碎末落在梁兆辉肩上时,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松开握紧的拳头,掌心有三道深陷的指甲印。
梁兆辉与对手硬碰一记后,身形骤然如林中野物般弹开。
借着步法流转的特性,他眨眼绕至杜盛背后,手臂如云卷风舒,直劈对方后颈。
空气里响起撕裂般的呼啸,伴随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那是明劲再次迸发的征兆。
倘若这一击落实,莫说是血肉脖颈,便是厚重木板也得当场断裂。
梁兆辉在江湖行走多年,早已摸清对方底细:除了八极拳的刚猛,那身横练功夫便是最大依仗。
但凡是横练,必有练不到的死角。
方才二十余招往来,他岂会毫无收获?
“妙!”
台下有眼力毒辣之辈,忍不住低喝出声。
梁兆辉那诡谲一跃,求的便是猝不及防。
观战者心中雪亮:咽喉、双目、下阴这些部位若是失守,此战胜负立分。
“劈挂十三势已入化境。
再沉淀几年,若真能达到眼如电、手似星、腰若游蛇足似钻的境界,称一声宗师也不为过。”
场边观战的曾宝麟望着梁兆辉腾挪闪转的身法,轻声叹息:
“那年轻人八极功夫确实了得,可惜终究差了火候。”
话音未落,杜盛忽然撤开八极架,足跟反向拧转,后掌猛踏台面,整个身躯如陀螺般旋了半圈。
嗤——
一记游身撞掌破空而出,拳势如摧枯拉朽,直捣梁兆辉心口。
手臂撕裂空气,炸开鞭子抽打似的脆响。
梁兆辉瞳孔骤然收缩。
这人竟还藏着八卦掌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