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浓雾,如同凝固的、永不流动的血液,将“征服者号”彻底吞噬。
驾驶舱内,萨莎在一阵剧烈的呛咳中猛然惊醒。
她的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掺着玻璃碴的火焰,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视野在短暂的模糊后,聚焦在了面前那片彻底黑屏的维生系统显示器上。
红色的故障灯,是那上面唯一的色彩,像一只嘲弄的独眼。
“完了……”
两个字从她干裂的嘴唇间挤出,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过滤模块……彻底烧毁了……”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旁。
老K,那个身经百战、能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侦察兵,此刻无力地瘫软在驾驶座上。
他的头歪向一侧,作战头盔滚落在地。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凝固在最后一个痛苦的瞬间,七窍中流出的暗红色粘稠物,已经半干涸。
他死了。
无声无息,连一声像样的警报都未曾触发。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萨莎的后背爬上来,心脏瞬间揪紧。
她引以为傲的知识,她所掌握的、来自“生物方舟”的尖端科技,在这片绝对的死亡领域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浸湿的草纸。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是科学的坟墓。
就在这时,萨莎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透过满是裂纹的内部隔断玻璃,看向了后车厢。
那里,自成一个世界。
柔和的暖光依旧亮着,空气纯净,温度宜人。
高大的黑衣男人依旧平静地坐在沙发上,那个银发女孩则像一只毫无防备的猫,蜷缩在他的怀里,睡颜安稳。
他们与外面这片正在腐朽、正在死亡的人间炼狱,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玻璃。
却仿佛,隔着一个宇宙。
萨莎屏住了呼吸,满是数据和逻辑的脑子,第一次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看到那个男人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熟睡的女孩抱起,为她拢了拢身上的羊绒毯。
然后,他平静地、坦然地,走向了那扇已经严重变形的合金舱门。
“他要干什么?!”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在萨莎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咔哒。
舱门向外滑开。
浓郁的、足以在三秒内将钢铁腐蚀成渣的血色毒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疯狂地向车厢内倒灌。
萨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血肉被溶解的“嘶嘶”声并未响起。
她颤抖着睁开眼。
那致命的毒雾,在靠近男人身体周围一米范围时,便诡异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绝对纯净的领域,任何污秽都无法侵入。
男人抱着女孩,一步踏出。
踏入了那片血色的、足以让神魔止步的死亡绝地。
他走得平稳而闲适,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浓雾深处。
萨莎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那只完好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在胸前划一个早已被她抛弃的、代表祈祷的十字。
但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怎么也无法完成那个简单的动作。
科学无法解释。
神学,也无法解释。
她看到的,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悖论。
与此同时,“摇篮”盆地边缘。
由一头史前巨兽肋骨搭建而成的哨塔顶端,阿奇正用一种近乎懒散的姿态,注视着面前的监控屏幕。
“一辆不错的载具。”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仪式短剑,对旁边的同伴说道,“可惜,它的主人是个分不清现实的蠢货。居然敢闯入‘静默诗班’的覆盖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怜悯。
“看来今晚的工作,可以提前结束了。”同伴发出了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我赌那辆铁罐头里的东西,撑不过三十秒,就会被共振成一滩肉泥。”
“我赌二十秒。”阿奇轻笑。
“静默诗班”是白鹳大人的神迹,是物理法则的体现。
在他们看来,任何闯入者,都只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这份神迹的伟大,增添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话音未落。
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们看到,那辆静止不动的钢铁巨兽,舱门滑开了。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孩,从车上走了下来。
没有防护服。
没有维生装置。
“他……他们想干什么?!疯了吗?!”同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阿奇的身体猛地前倾,脸几乎要贴在冰冷的屏幕上。
他看到那个男人,抱着女孩,一步一步,走入了那片代表着绝对死亡的次声波区域。
一秒。
两秒。
十秒。
预想中,两人瞬间化为一滩血水的画面,没有出现。
他们依旧在走。
那个男人甚至还低头,为怀里的女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不可能!”
阿奇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他猛地扑到另一台仪器前,双手疯狂地敲击着键盘。
屏幕上,代表次声波能量强度的曲线图,依旧维持在足以撕裂主战坦克的峰值!
代表空气毒素浓度的数值,红得发黑!
一切正常!
但,他所信仰的物理法则,此刻在屏幕上,被那个男人用脚步,无情地踩碎了。
“执事……你看能量波纹图……”同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压抑的颤栗。
阿奇猛地切换屏幕。
在那张由无数蓝色光点构成的能量感应图上,代表着“静默诗班”的狂暴声波,如同汹涌的海啸。
但在那片狂暴的蓝色海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绝对静止的圆形“真空区”。
那个真空区,正以一个恒定的速度,缓缓向着盆地深处移动。
而真空区的中心,是两个清晰无比的、代表着生命体征的红色人形轮廓。
致命的声波,在靠近那个男人周身范围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更高维度的墙,被无声无息地抹平,消失。
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就好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他停下了……”同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屏幕上,那个从容走着的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阿奇的目光,落在了那人怀里的女孩身上。
他看到女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哈!我就知道!”同伴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他能挡住次声波,但挡不住白鹳大人的‘圣音’!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呃!”
他的话,被一声压抑的干呕打断。
是屏幕上那个女孩发出的。
阿奇看到,女孩的小脸瞬间惨白如纸,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
有什么东西,正在折磨她。
一种比次声波、比剧毒,更恐怖的东西。
阿奇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看到,屏幕上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男人,缓缓地,松开了抱着女孩的手。
然后,那个男人,做出了一个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动作。
他抬起了双手。
掌心向下。
对着这片广阔无垠的、死寂的盆地,轻轻地,向下一压。
“他在干什么?
某种无聊的祈祷仪式吗?”
同伴还在嘲笑。
但阿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从脚下的地面传来。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星球内核的、沉闷的……律动。
哨塔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剩下仪器发出的、徒劳的警报声,和两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听到了吗?”
同伴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阿奇听到了。
那不是声音。
是哀嚎。
是整片大地,在无法想象的重压之下,发出的、濒死的悲鸣。
咯吱……咯吱吱……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像是亿万吨的岩石在同时被挤压、粉碎。
阿奇猛地抬起头,透过哨塔那由特殊晶体构成的观察窗,看向了外面。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
他看到了。
看到了此生,最荒诞、最恐怖、最壮丽的一幕。
山!
山谷两侧,那连绵数公里,如同巨兽脊背般坚不可摧的陡峭岩壁,正在……下沉!
不是崩塌!
不是滑坡!
是整块、整块的山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遮天蔽日的巨手,用一种无可抗拒的蛮横力量,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压回地底!
“啊——!!!”
同伴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远离那扇窗,远离那片正在被神明改造的世界。
阿奇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到,无数隐藏在山体内部的信号塔、扩音阵列、防御工事……所有白鹳大人耗费了无数心血构筑的“杰作”,在这一刻,都像是脆弱的饼干,被那股绝对的、不讲道理的重压,碾成了粉末。
坚硬的合金在哀嚎中断裂。
精密的仪器在扭曲中爆开。
漫天尘土被这股力量掀起,形成遮天蔽日的黄色帷幕,但仅仅升腾了不到十米,便又被一股更恐怖的引力,狠狠地拽回地面,压实。
连扬起一丝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当一切重归平静。
原本狰狞陡峭的山谷,两侧的山壁,硬生生被削平了近百米。
所有人工造物的痕迹,被彻底抹除。
仿佛它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静。
哨塔内,死一般寂静。
阿奇还站在窗前,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那被强行改造过的地貌。
“神……”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意义不明的音节。
“……罚……”
他的信仰,他的骄傲,他的世界观,连同那两座山壁一起,被那个男人,用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彻底碾碎、掩埋。
他终于明白,那个男人不是在祈祷。
他在打扫卫生。
因为他的藏品,觉得这里太吵了。
所以,这个世界,必须安静。
盆地中央。
林栋缓缓放下手。
他重新将那个身体不再颤抖的女孩揽回怀里。
“现在,好点了吗?”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小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
林栋没有再移动。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站在这片被他亲手“打扫干净”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带着几分优雅的“沙沙”声,从盆地深处的血色浓雾中传来。
由远及近。
有什么东西,敢在这片刚刚被“神”下达了静默敕令的土地上,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