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绿源公司的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五十多号人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克制着的、细碎的兴奋。年终总结会两周前开过了,今天是发钱的日子。
刘总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硬壳文件夹,里面夹着的显然不止是纸张。他没有像开会时那样长篇大论,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今年不容易,大家辛苦了。年终奖不多,是个心意。希望明年,咱们一起把公司搞得更好,大家的钱包也更鼓。”
话音落下,掌声比任何一次开会都响亮、都真诚。前排有人已经伸长了脖子,目光追随着财务小李手里那个深蓝色的手提箱。
发放按部门来。先从行政、财务等后勤部门开始,然后是销售部、生产部……每个人被叫到名字,走上前,从刘总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握手,说声“谢谢刘总”,转身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捏一捏信封的厚度,脸上露出或满足或计算的神色。
技术部排在后面。吴普同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前面人的动作和表情。销售部的杨帆拿到信封后,趁转身的间隙飞快地用手指捻开信封口往里瞥了一眼,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生产部的孙主任则沉稳得多,接过信封时双手捧着,微微欠身,转身后把信封对折,直接塞进棉外套的内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技术部,陈芳。”
陈芳站起身,今天她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显得很精神。她走到台前,刘总把信封递给她时,额外说了句:“陈工辛苦了,检测数据从没出过错。”陈芳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声说“应该的”。
“技术部,张志辉。”
张志辉几乎是跳起来的。他小跑着上前,接过信封时腰弯得很低。转身往回走时,手指已经在信封外面摸索着,试图感觉出里面钞票的张数。坐回座位后,他立刻把信封放在大腿上,借着前排椅背的遮挡,小心地撑开信封口。吴普同用余光看到,张志辉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像在平复心情,然后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技术部,吴普同。”
吴普同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衣摆。走向讲台的这几步路,他感觉有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知道那些目光里的含义——羡慕、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气。毕竟,他是公司里晋升最快的年轻人之一。
走到刘总面前,双手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一入手,心里便微微一沉——比预想的厚。信封没有封口,他能看到里面一沓红色的百元钞票露出的边缘。很新,簇新的那种,边缘锋利。
“小吴,”刘总握住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真正干事的人。”
“谢谢刘总。”吴普同微微欠身。他能感觉到刘总手掌的温热和力量,也能感觉到那话语里的分量。
转身往回走时,他学着孙主任的样子,把信封对折,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布料隔绝了手指的触感,但那份重量和厚度却实实在在地贴在胸口左侧,紧挨着心跳的位置。
坐回座位,他没有立刻去看信封里的具体数目。旁边张志辉已经数完了,凑过来,压抑着兴奋低声说:“吴哥,我三千二!比我想的多多了!你呢?”
“还没看。”吴普同说。
“快看看啊!”张志辉催促。
吴普同这才把信封从内袋拿出来,没有像张志辉那样撑开看,而是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腿上。一沓红色的百元钞票,用一根白色的纸带捆着,纸带上盖着财务的红色印章。他拿起那沓钱,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像点钞员那样轻轻一捻——钞票“唰”地散开一道扇形,又合拢。不用细数,五十张。五千。
比他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倍。他原以为,以自己的资历和级别,能拿三千就算不错了。年前他和马雪艳盘算过年开销时,就是按三千的预期来计划的。多出来的这两千,像意外的馈赠,也像沉甸甸的砝码。
“多少?”张志辉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钱。
“五千。”吴普同说,声音很平静。
张志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随即又立刻收敛表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吴哥,你这……你这顶我快两个了!牛啊!”
吴普同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把钱重新装回信封,再次塞进内袋。布料很薄,那沓钱的轮廓清晰可见。
会议很快散了。大家鱼贯而出,走廊里、楼梯上,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有人在算能买什么,有人在比较多少,空气里弥漫着纸币油墨和喜悦混杂的气味。
回到技术部办公室,关上门,房间里的气氛才稍微松弛些。陈芳小心地把信封锁进自己抽屉,钥匙转了两圈。张志辉则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窗户照,好像能透过牛皮纸看清里面的每一张钞票。
“赵经理呢?”吴普同问。他注意到赵经理开完会就没回来。
“被刘总叫去了吧。”陈芳说,“估计是经理层还有事。”
果然,过了十几分钟,赵经理才回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平时那副沉稳的样子。他走到吴普同桌边,敲了敲桌面:“小吴,来一下。”
吴普同起身,跟着赵经理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没人,只有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冷风里摇晃。
赵经理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钱拿到了?”
“嗯。”
“数目还满意?”
“比预期多。”吴普同如实说,“谢谢赵经理。”
“不用谢我。”赵经理摆摆手,“是你的工作值这个价。新产品从研发到上市,你出了大力。生产稳定、质量控制,你也盯得紧。刘总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不过,小吴,钱多了,责任也更重。明年新产品线要上,技术部要挑更重的担子。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吴普同点头。他知道赵经理这话不只是鼓励,更是提醒。五千块钱不是白拿的。
“另外,”赵经理声音又压低了些,眼神看向窗外,“刘总私下跟我提了,这个数,有对你这半年辛苦的补偿,也有点……平衡的意思。”
“平衡?”吴普同不解。
“牛丽娟。”赵经理吐出这个名字,转过头看着吴普同,“她当初走,公司里有些议论。现在你顶了她的缺,干得不错,刘总用这个方式,也是想让大家明白,这个位置你坐得理所应当。”
吴普同感觉胸口那个信封的温度,忽然变得有些灼人。原来这多出来的两千,不只代表肯定,还包含着一层更复杂的意味——对他接替牛丽娟岗位这件事的某种“正名”和“补偿”。
牛丽娟。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在他面前提起了。那个能干、强势、最终因为矛盾负气去了新科饲料的女技术员。如果她没走,现在技术部副经理的位置,大概率是她的。那么今天这个厚厚的信封,或许就是递到她手里。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刚才那阵喜悦的底部。
他并不讨厌牛丽娟,甚至有些佩服她的专业能力。他们的矛盾更多是性格和做事方式的冲突。但此刻,拿着这五千块钱,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某种程度上是“受益”于她的离开。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混合着惭愧和压力的复杂滋味。
“别多想。”赵经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职场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留,有机会,也有遗憾。关键是把眼前的事做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公司。牛丽娟在新科干得也不错,听说也升职加薪了。各有各的路。”
“嗯。”吴普同点点头。赵经理的话像一阵风,吹散了些心头的迷雾,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还在。
回到办公室,张志辉已经恢复了常态,正对着电脑研究一份技术资料,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兴奋。陈芳在整理年前的检测报告,动作从容。吴普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胸口那个信封的存在感依然强烈。
他拿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年终奖发了,五千。”
几乎是立刻,马雪艳回复了:“这么多?真的假的?”
“真的。晚上回去说。”
下班时,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寒风依旧,但他感觉脚步比平时要稳一些,踏在地上有了更实在的回响。五千块钱,意味着过年的开销可以更从容,给父母的红包可以再厚一点,答应给马雪艳买的那件羽绒服,不用再纠结价格。甚至可以给妹妹小梅多买点她爱吃的点心,给怀孕的弟媳小云再添点营养品。
但这些轻松的念头后面,总是跟着赵经理那句话的影子,跟着“牛丽娟”这个名字。他想起牛丽娟在的时候,技术部经常因为工艺路线争执不下,她嗓门大,道理硬,有时弄得场面尴尬。但也正是那些争论,逼着大家把问题想得更透。她走之后,技术部气氛是和谐了,但好像也少了点那种尖锐的、推动人向前冲的劲儿。
回到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还特意加了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金红鲜艳。看到吴普同进门,她眼睛亮晶晶的:“钱呢?我看看。”
吴普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马雪艳接过去,抽出那沓钱,用手指仔细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真是五千!”她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这下好了,过年宽裕多了。给你爸妈的红包可以加两百,给我爸妈的也一样。还能多买点年货……”
她絮絮地说着安排,吴普同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又翻涌上来。他打断她:“雪艳,你说……我拿这么多,合适吗?”
马雪艳愣了一下:“怎么不合适?你辛苦一年,为公司做了那么大贡献,新产品成功了,这是你应得的。”
“如果牛丽娟没走呢?”吴普同问,声音有些低。
马雪艳沉默了。她知道牛丽娟,听吴普同提过几次。过了一会儿,她握住吴普同的手:“普同,你别这么想。她走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干得好是你的本事。这钱是刘总发给你的,是公司对你的认可。咱们踏踏实实拿着,该孝敬父母孝敬父母,该过日子过日子。别想那些没用的。”
她的手很暖,话也实在。吴普同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是啊,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呢?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回看的。牛丽娟在新科有她的发展,自己在绿源有自己的责任。这五千块钱,是对过去的总结,更是对未来的期许。
夜里,吴普同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马雪艳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浓重,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声,大概是等不及的孩子在提前庆祝。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父亲总会把一年攒下的钱拿出来,在油灯下数一遍,然后小心地收好,用来置办年货,支付来年的种子化肥钱。那时候钱很少,但每一分都有明确的去处,承载着一家人对未来的全部指望。
现在他手里的钱比父亲当年多得多,但那份重量和意义,似乎并没有改变。它依然要流转出去,变成父母身上的新衣,妹妹的药,弟媳的营养品,妻子许久不舍得买的羽绒服,还有那些维系人情、确认关系的红包与礼物。
五千块,是一个不错的年终奖,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和随之而来的责任。它连接着过去半年的汗水,也指向明年更重的担子。它隐约提醒着某个离开的人的影子,但更清晰地照亮着自己要走下去的路。
吴普同翻了个身,轻轻呼出一口气。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
明天,要把它存进银行,和之前的钱合在一起。然后,该买年货买年货,该准备回家准备回家。
年关将近,一切都该有个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