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以武立国,一路打着战争到现在。武将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这些人威望足,在将官中影响力大。
老一代李靖、秦琼、程咬金、段志玄……
新一代李绩、杜河、苏烈、薛礼……
将星闪耀,齐聚朝中。
“哪些人是外戚?”
张阿难脸色一凛,两年前,太史局占得外戚代李,陛下对外戚防备甚重,东国公因此赋闲至今。
“两位郡王——”
李二摇摇头,李道宗辞官归隐,李孝恭不管事,都远离权力中心。
将军失去兵权,就没有爪牙了。
“赵国公、申国公。”
李二再次摇头,长孙无忌能统兵,但更多是出谋划策,在军中没有威望。高士廉年纪大了,更加不用怀疑。
“毕国公、武安郡公、右骁卫大将军。”
“不对。”
李二缓缓说着,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都是塞外胡将,尚公主只是拉拢,他们能夺位,除非汉人灭种了。
“武安郡公么?”
李二排除了他,薛万彻性暴躁,在战场上勇武,朝中却常犯蠢。
不被人坑就不错,夺帝那是笑话。
“还有——东国公。”
“杜河……”
李二念着这名字,陷入久久沉思。
张阿难心中暗叹,现有外戚代李,再有武王主天下,可怜长乐殿下,先失去了皇后,又将失去郎君。
“明日一早,把百骑名单给朕。”
“诺。”
张阿难恭声答应,他隐隐感觉,自从结社率叛变后,陛下不一样了,否则任城王,不会急流勇退。
百骑护主二十年,也逃不出箴言。
天子猜疑一起,又是血流成河啊。
……
安兴坊,东十字街。
此处近玄武门,多是禁军将领居住,一座三进四合院花园,李君羡赤裸上身,挥拳虎虎生风。
一个雍容妇人,拿着布巾走近。
“阿郎,该停了。”
李君羡收起架势,朝妇人温柔一笑,古铜色手臂上,布满密集汗珠。
“到时辰了么?”
“快了。”
妇人嗔他一眼,替他擦去汗水,道:“难得下值在家,也不知道陪陪元儿,练武还没练够么?”
“夫人息怒。”
李君羡拱手赔罪,他夫人出身彭城刘氏,容貌秀美,持家有道,二人成婚多年,未曾斗过嘴。
“我统天子近卫,不能半丝松懈。元儿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刘氏撇撇嘴,低声道:“陛下招你当统领,当真找对了人。夫人夫人不陪,儿子儿子不管。”
李君羡干笑两声,柔声哄她几句。
刘氏横他两眼,也不跟他计较,刘氏虽年近三旬,依然不减美貌,白藕般手腕露着,面容含羞带笑。
李君羡刚要亲昵,门外探出一个小子。
“阿爹,该值班啦。”
刘氏顿时大羞,急忙掐他腰,李君羡哭笑不得,骂一句臭小子,回房换上武官袍,往玄武门走去。
沿途上值的禁军,纷纷朝他打招呼。
片刻之后,李君羡赶到玄武门,布置好城防后,他带着百骑去太极殿,他有百骑统领和左卫将军双职。
皇帝无论去哪,他们皆随身护卫。
行至太极殿前,张阿难拦住他。
“张公公。”
李君羡很客气,北衙禁军天子亲领,却比暗卫更疏一层,这几十个太监,才是陛下贴身心腹。
“李将军。”
张阿难笑道:“九成宫之事,百骑功勋卓越,陛下有意赏赐,但名册多有变动,请你将麾下将士名单上报。”
李君羡拱手道:“我这就去办。”
“户籍、小名等都要,勿要遗漏。”
“末将领命。”
李君羡没有多想,点头答应下来。
回到公房后,李君羡召集十个火长,录事提笔在一旁,众人听说有赏赐,嘻嘻哈哈热闹不断。
“要写小名么?”
李君羡笑道:“是啊。”
“我先来,刘成,小名女安,祖籍绛州。”
“赵彻,小名红娘,祖籍晋阳。”
一个个名字报上,录事书写不停,李君羡摇头失笑,大唐有贱名好养活的习俗,常给儿子取贱名女名。
单在百骑中,就有五个带女小名。
等记录完毕,时辰过到上午,录事揉揉发酸的手腕,问道:“李将军,您的姓名要写上么?”
“辛苦你了,我自己来。”
“诺。”
录事退下后,李君羡提起笔。
李君羡,小名六娘子,祖籍洺州武安。
他写上自己名字,拿着名册去太极殿,张阿难守在门口,面容阴恻恻的,露出难看的笑容。
“张公公,名册在这了。”
“有劳。”
……
三日后,李府。
花园欢声笑语不断,李君羡沉默寡言,但对儿子极好,耐不住夫人冷脸,今日在家陪儿子玩耍。
李义元才六岁,趴地上看蚂蚁搬食物。
“阿爹,他们好大力气。”
“众志成城,自然可以。”
刘氏看着温馨一幕,打趣道:“元儿,莫听你爹拽文,他武夫一个,那点墨水还是娘逼着学的呢。”
“夫人留点面子。”
李君羡立刻讨饶,园内欢声笑语。
就在这欢笑间,门房快步进来,告知将军有部下上门。李君羡收起笑容,快步去中堂会客。
来人是百骑一名火长,脸色悲痛凝重。
“将军。”
“出事了?”
李君羡连忙追问,这人今日当值玄武门,怎么会离开皇宫?他对皇帝忠心,顿时露出急躁。
“刘成、赵彻、吴敬三人死了。”
“什么?”
李君羡大惊失色,这都是军中兄弟。
火长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陛下宫中巡视,撞见他们靠墙休息,他们被杖毙在玄武门外。”
“怎会如此?”
李君羡又惊又惧,百骑值守玄武门,按军规彻夜不准眠,但人都是肉做的,军中多行变通法。
一部沿墙巡视,一部靠墙休息。
陛下圣明之君,怎会挑这个刺?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那人面目白净,眼中带着阴柔,朝他客气点点头。
“李将军,陛下召见。”
“这就去。”
李君羡不知发生何事,浑浑噩噩跟着太监,路过玄武门时,地砖上仍有血迹,他不由心中大痛。
这些百战兄弟,何故惹怒陛下了啊。
李二坐在殿中,脸庞藏在阴影里。
“李郎将,你小名叫六郎?”
李君羡不明所以,回答道:“臣本叫六娘子,不过臣觉得少阳刚,长大后便擅自改名六郎了。”
他回答完后,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你去吧。”
“诺。”
走出两仪殿,外面秋风四起,李君羡后背冒汗,心中一片骇然,他知道那三人是怎么死的了!
前几日陛下噩梦,连夜去了太史局。
他不知道具体结果,但在宫中做事,他磨炼出敏感嗅觉,小名中的女武二字,夺走他们性命。
他眼中惊骇无比,陡然想起一事。
五年前在赤岭,东国公尚是闲散公子,笑言五娘子这名字不吉,要他换个名字,他遂改为六郎。
没想到这改动,让他逃过一劫。
李君羡脸上痛苦,呆呆看着玄武门。
“陛下,百骑能为您付出性命,您何必行此事,那女名——只是父母的爱啊,却成他们催命的符。”
秋风卷过,声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