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凭陛下裁定。”
杜河没有辩解,连这借口都拿来发挥,表明皇帝心意已决。他动安东格局,是在替魏王铺路。
数年明争暗斗,终于快到头了。
李二目光晦暗难明,淡淡道:“高昌国既灭,朕欲设安西都护府,王玄策有才能,调他去任职吧。”
“陛下仁慈。”
杜河心中清楚,安西到安东相隔五千里,王玄策调到安西,手下就不是营州军,而是陇右府兵和西域镇戎军。
王玄策这外来户,喊不动本地将。
他就像鱼儿离水,失去后方根基。
李二没调裴行俭,只因海东太弱,两国余孽还在,人口也只有几十万。失去安东后,海东独木难支。
他没问继任者是谁,这没有意义了。
李二既然插手海东,继任者定会换成亲信,或者魏王一派。随后逐步调动,瓦解原本的格局。
有福船从莱州,这不算难点。
他开通了航线,为自己拿下了本钱,但弊端也在,朝中可以插手了。
李二目光幽幽,叹道:“观音婢去世后,朕常常深思,人生究竟为何?思来想去,惟有子女平安,才是幸事。”
“青雀和你有过节,但他有容人之量。”
杜河心中嗤笑,李泰能容别人,却容不下他,不提李锦绣的事,湖城驿那次刺杀,死胖子心知肚明。
他忍不住开口道:“陛下熟读史书,废长立幼——是取祸之道啊。”
“朕心里清楚。”
杜河劝道:“您心里清楚,更不应行此事。若立魏王为太子,晋王、曹王、纪王,人人起心思,朝中不是大乱。”
“你说错了。”
李二虎目放光,眉间散发霸气,“这李唐天下,是朕用血打下来的。朕让谁当太子,谁才能当太子。”
“承乾亦是您子,何故偏心至此!”
杜河愤愤难解,说话毫不客气。
“你不懂。”
李二大手一挥,似乎激起情绪,大声道:“朕是为了保护他!青雀至纯至孝,才会护好他们。”
面对生气的皇帝,杜河沉默不语。
李泰至纯至孝,实在令他发笑。他内心很清楚,皇帝所说这些,都是借口而已,根本在于储君和皇权冲突。
势力壮大的东宫,和春秋鼎盛的皇帝。
抓住权力是皇帝本能,他不想亲手杀子,只有剪除东宫势力,交给更弱的李泰。
一句话。
李二不想退位,才换更听话的太子。
“至纯至孝……”
杜河微微笑着,没有再攻击魏王。
他一个臣子再亲近,也亲不过父子,李泰设计中箭,已经深受信任。他说多了话,反有离间嫌疑。
李二脸色缓和,露出缅怀神色。
“朕与克明,相伴多年,彼此信任,可惜他去的早。单论起功绩,你更胜过他。所以——”
他目光看过来,带着些许期盼。
“朕希望你辅佐青雀,成就杜氏父子名臣。”
杜河还没回答,就听到了脚步声。
来的人是李泰,他穿着素白常服,胖脸上还带着苍白,李二急忙起身,扶着儿子坐在软榻上。
“青雀,杜景昭大才,你若倚仗,可承盛世。”
李二笑着提醒,李泰起身拱手。
“东国公,你娶长乐妹妹,我们就是一家人。泰当年不懂事,多有冒犯举动,请你多多包涵。”
这是他第二次道歉,态度无比谦逊。
杜河轻叹一口气,李泰面子做足了,李二今天喊他来,还是想请他辅佐,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
李泰登基后,就是秋后算账时。
杜河没有说话,李泰仍弯着腰,屋中陷入难堪沉默,李二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眼神也锐利起来。
从来没有臣子,敢不给亲王面子!
“陛下。”
在李二发作前,杜河缓缓开口。
“立谁为储是您的事,也是朝臣的事。您若执意立魏王,臣最后说一句,将来子嗣相残,您不要后悔。”
李二眼露杀气,死死盯着他。
“你在威胁朕?”
“非也。”
杜河摇摇头,丝毫不惧他,道:“您是天下共主,臣威胁不了您。不过皇子众多,您能左右人心吗?”
“这轮不到你操心。”
“好。”
杜河欣然起身,笑道:“陛下既有决定,臣便不多言。若魏王为储君,臣只想退出朝堂,做个闲散人。”
李泰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极紧。
李二目露杀气,感受到深深侮辱,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杜河却看不上,宁可退出中枢,不再理政事。
“什么意思?”
“臣不与之为伍。”
杜河轻轻摇着头,目光看向李泰,又道:“魏王,你能瞒过陛下,却瞒不过我,何必假惺惺呢。”
李二勃然大怒,伸手指着他。
“大胆!”
杜河脸色平静,叹道:“陛下,臣不耻魏王,头顶这爵位,这封赏,您大可一并取回,换我逍遥自在。”
屏风后的威胁,使他做出了退让。
剥去爵位后,他就没有威胁,看在长乐的份上,脑袋定然保得住。将来逃脱性命,大可卷土重来。
“哈哈哈……”
李二大笑起来,却没半点欢喜。
杜河心中狂跳,身体紧紧绷起,目光停在李泰脖上,如果皇帝下杀手,他就要拿李泰当筹码。
“如果……朕非要你答应呢?”
李二笑声止住,虎目放出寒光。身为主宰大唐的帝王,他撕去温和友善的外衣,露出狰狞的一面。
杜河嗓子发干,陷入漫长沉默。
李二以往下令抓捕他,都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但这次不同,这次是两头猛兽,在争夺朝堂权力。
皇帝要他臣服,向魏王宣誓效忠!
杜河耳朵微动,屏风后呼吸急促,看来暗卫做好了准备。一股致命威胁感,让他身体微微颤抖。
拒绝就会死!
可向李泰效忠,他绝对不愿意。
那等于背叛李承乾。
长乐的情分在这权力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室不会在意女人,江山才是男人争夺的战场。
杜河清楚这点,所以选择艰难。
“臣——”
杜河满心怒火,但理智地选择妥协,他不能拿命赌李二善心,只有留住性命,将来才能再起。
“父皇……父皇……”
一声声稚嫩呼喊,打破屋内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