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杜河仍然闲散。
结社率的突然叛乱,反而让魏王得势,不过他近年沉稳不少,面对魏王恩宠得势,心情十分平和。
人们忙着讨生活,无暇照顾鱼类。
这倒是便宜了他,秋鱼又大又肥,杜河清晨拎着鱼竿出门,直至日落才回,俨然一副隐居姿态。
头顶日头正盛,江风迎面吹来。
杜河昏昏欲睡,细木漂在水面点头,显然有鱼咬钩,他懒得起竿,直到浮漂沉水,他才拉起钓竿。
水中鱼儿逃窜,他在岸边溜鱼。
不知过了多久,大鱼浮出水面。
“哗啦。”
部曲拿来抄网,一尾七八斤桂鱼入篓。杜河得意洋洋,长乐城阳都喜吃桂鱼,拿过去大有面子。
一道人影接近,赵瑥神色恭敬。
“主人,今日朝会上,陛下赐婚韦氏,尚城阳公主。”
杜河淡淡嗯一声,依旧忙着挂钩,他不参与朝会,赵瑥等人奉命,和国公大臣部曲结交,朝中消息他都知道。
“许给谁啦?”
“韦氏麒麟儿,韦正矩。”
“他干嘛的?”
杜河放钩进水,他自上任营州,就没和长安世家子厮混了。新长成的二代,他一个都不认识。
赵瑥抓着脑袋,不知怎么形容。
“长得很帅,会写诗。”
“哦。”
杜河撇撇嘴,写诗前世没留名,说明水平不咋地,这厮前世是新城公主驸马,后来新城公主暴毙,李治大怒砍掉他脑袋。
现在新城没出生,他反尚城阳公主。
“跟我没关系,你去吧。”
“诺。”
杜河继续钓鱼,城阳公主年龄到了,许人是常态。不过指定韦氏,这事儿就有点别的意思了。
李二动了易储心思,在给魏王造势?
韦曲娶了城阳,跟皇室关系更密切,李泰若要为帝,离不开韦曲助力。
“加上我那叔父,韦杜两家全拉拢了啊。”
杜河眉头微皱,这倒是出乎意料,长孙氏代表关陇,韦杜代表京兆士族,魏王拉拢两家,就有对抗长孙氏本钱。
“烦。”
杜河踢踢鱼篓,鱼儿溅起水花。
他急于回长安,奈何皇帝不移驾,在九成宫他心神不宁,皇帝要做什么,他没有反抗能力。
黑刀和商会布局,都定在长安城。
他在江边吹着风,忽而露出笑容,长乐身姿俏丽,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拎着食盒,迈着碎步过来。
“夫人来啦。”
“小莲做的消暑汤,拿来给你尝尝。”
杜河也不客气,拿着碗开喝,他余光瞧见长乐,似乎欲言又止,不由心中好笑,缓缓擦着嘴角。
“有事就说。”
长乐被看穿,脸上有些发红。
“城阳许婚的事,你听说过么?”
“知道,姓韦的那小子。”
“哎。”
长乐苦着小脸,显得非常可爱,她道:“城阳不同意婚事,跟父皇大吵一架,被父皇骂哭了。”
“为何?”
杜河纳闷不已,道:“女大当嫁这很正常啊,韦正矩那小子长得好看,又富有文采,按理符合城阳要求。”
“我也不知,问她也不说。”
长乐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捧着脸。
“你向来主意多,帮我劝劝她。”
杜河猛猛摇头,笑道:“我亲爱的夫人啊,这是公主婚事,我一个外臣怎好说话,陛下要发火呢。”
“好二郎,帮帮忙嘛。”
长乐不依不饶,抱着他手撒娇。
杜河吃不住这一套,摊手无奈道:“我不知道怎么劝她,人说少女心事最难明,何况那么大个公主。”
长乐改变战术,可怜兮兮看他。
“你忍心城阳伤心么?”
杜河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叹气。
“走吧。”
“二郎真好!”
两人联袂回返,城阳嘴上没大没小,但很敬重他这姐夫,很多事请她帮忙,她从来没有二话。
进入九成宫后,长乐去叫城阳。
杜河没等多久,她独自一人出来。
“宫女说城阳去飞云瀑了。”
“去看看。”
两人又一起上山,九成宫群山环绕,每当夏季汛期来临,随处可见瀑布,飞云瀑景色壮丽,是皇家赏景地。
路上可见禁卫,杜河上前打听。
“殿下在赏瀑。”
“多谢。”
飞云瀑在山腰,长乐有哮喘不能爬山,杜河留她在山下,独自一人上山,沿途景色秀丽,他却无心欣赏。
山腰有一处观景亭,一道人影静坐着。
“害,殿下。”
城阳抬抬眼皮,就算打过招呼。
杜河坐在对面,细细打量着她,城阳双手捧着脸,俏脸写满苦恼——她和长乐同母,小动作一模一样。
“再看把你眼珠挖掉。”
城阳被看得别扭,恶狠狠凶他。
杜河不以为意,笑吟吟道:“只是有些感慨,当年跟在我后面的小屁孩,如今也到出嫁年纪了。”
提起幼年趣事,城阳又羞又恼。
“多少年了,还提!”
“也才五六年。”
“不准提!”
“好好。”
杜河举手投降,奇道:“殿下为何不同意?韦正矩这小子才貌双全,符合你跟我说的条件啊。”
城阳撇撇嘴,长长叹口气。
杜河等了半天,她却没有下文了。
“说说呗。”
“……”
“那我走啦?以后别说小弟不帮你。”
提起这打趣称呼,城阳终于开口。
“我心里很烦,我连韦什么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嫁人了呢?嫁娶人生大事,不应该两情相悦么?”
杜河顿时无语,这是个死结啊。
这年代女子多为附庸,连公主也不例外,皇帝一旦指婚,她就没法拒绝,说两情相悦,那是千年后的事了。
他只得安慰道:“公主都这样嫁人。”
“是啊,公主都这样,皇姐呢?她嫁给表哥后,脸上没真心笑过,如果不是遇到你,她现在不知何等憔悴。”
“皇室公主,一直如此。”
“从来如此,那就对么?”
城阳定定看他,似乎要找答案。
耳边飞瀑声传来,凉风吹过脸颊,杜河很想和稀泥,说忍忍就过去了,但面对少女眼睛,始终说不出口。
“好吧,这不对。”
城阳露出笑脸,只是笑容哀伤。
“我知道父皇指婚目的,无非是和韦氏联姻,巩固他的皇位。我都明白这些,但就是不甘心啊。”
杜河轻叹道:“陛下还是爱你的,这是公主责任。”
城阳俏脸变得委屈,很快落下泪来,她泣道:“父母之爱,不应该是无私的么?为什么拿我换利益。”
“我好想母后,只有她无私爱我。”
杜河敲敲石桌,将她目光引来,笑道:“你说错了,长乐也会无私爱你,不要求任何回报。”
“还有小弟我——”
杜河指着鼻子,又补充了一句。
城阳被他逗乐,俏生生横他一眼。
“皇姐当然算,你——可拉倒吧。”
“我怎么不算?”
“都没见你关心我。”
杜河刚要说话,忽然觉得太暧昧,急忙收住嘴,转移话题道:“那城阳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别说抗婚啊,你拗不过陛下。”
“我要离宫出走!”
城阳站起来,脸上写着决绝。
“???”
杜河大受震惊,这算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