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海之滨后,文渊折向东南,沿着海岸线走了约莫一月有余。
地势从礁石嶙峋的滩涂渐渐过渡为起伏平缓的丘陵,林木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湿润,海风的咸腥味被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取代。远处海面上不时有鲸鱼喷起的水柱,在日光下闪一道白虹,然后散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丘在两山之间,是一道狭长的土丘,丘上长满了杨柳、甘柤和甘华。
百果在这里不分季节地同时生长——桃李杏枣、甘柤甘华,挂满枝头,压得枝条弯到了地面。
遗玉散落在草丛间,是那种淡青色的古玉,表面有细密的风化纹,捡起来对着日光看,能隐约看到玉中有一丝丝云絮般的纹理。
视肉在树下缓缓蠕动着,形如一团会动的肉块,没有五官四肢,割下一块吃掉它自己会重新长回来。
青马在果林间低头啃草,毛色青灰如雨后的石板,鬃毛是浅灰色的,甩动时像一缕烟。
文渊摘了一颗甘柤咬开,果肉脆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又从地上捡了几块遗玉,品相不算太好,但胜在古朴。他坐在一棵老柳树下啃果子,青马慢悠悠地踱过来,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他手里的甘柤,然后张嘴把他刚咬了两口的果子叼走了。
“喂——”文渊伸手去抢,青马已经仰头把整颗甘柤吞了下去,然后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一片果林都是我的你一个外乡人吃什么吃”。
文渊悻悻地又摘了一颗,这次举得高高的,青马打了个响鼻,转身走了。
离开??丘后往北,大人国到了。
文渊远远就看到几个人影坐在海岸边,体型比寻常人大出好几圈。走近了才看清——大人国的人坐在沙滩上,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根粗大的原木,正用小刀在削。
不是削木棍,是削船。整根原木被掏空了心子,内壁削得光滑平整,外壁还带着树皮粗糙的纹理。
一个大人国汉子盘腿坐在沙地上,膝盖上搁着一根合抱粗的圆木,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削着船帮上的毛刺,那专注的神情和巨大的体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大概有两人多高,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手掌摊开来能盖住一整只羊。但他削船的动作却精细极了,小刀在木茬上轻轻刮过,木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沙地上。
“外乡人,”那个削船的大人抬头看到文渊,咧嘴一笑,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小心点,别踩到我的船。”他说“我的船”时指了指脚下那根还在削的圆木,那根圆木对文渊来说可以当独木桥,对他来说却只是一艘小舢板。
文渊坐在沙滩上仰着头和大人聊天。
大人国的人以削船为业,靠海吃海,他们的船不是用木板拼接的,而是用整根巨木掏空做成的独木舟。每一艘船都是一整棵树,所以找树是大人国最重要的工作——树小了船就小,树大了船就大。一个大人国汉子告诉文渊,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年轻时找到了一棵千年古杉,掏了一艘能坐二十个大人的船,出海打鲸鱼从没翻过。
文渊在大人国的沙滩上待了半天,临走时一个大人国的孩子送了他一把木屑——不是普通的木屑,是削船时刮下来的杉木刨花,薄如蝉翼,带着一股浓郁的杉木清香。文渊把刨花塞进包袱里当熏香用。
奢比尸国在大人国以北。
文渊踏进奢比尸国的地界时,第一个感觉是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奢比尸人站在山坡上,一动不动。他们是兽身人面,身形粗壮如虎豹,却长着一张完整的、沉默的人脸。耳朵特别大,耳垂耷拉到肩头,每只耳朵上挂着一条青蛇。青蛇盘绕在耳廓上,蛇头搭在耳垂下方,眼睛半睁半闭,信子偶尔吐出来探一下空气又缩回去,像两个活的耳坠。
文渊走近一个奢比尸人,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大耳朵在风中轻轻晃动,耳上的青蛇也跟着晃,但那张人脸上的表情始终如雕塑般沉默。他的嘴紧紧闭着,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守望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
奢比尸人不是凶兽,经文上没有“食人”二字。他们只是尸——死去的躯体被某种力量留在了这里,不再老去,不再腐朽,也不再开口说话。
文渊在那个奢比尸人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摸出在??丘捡的一颗甘柤,轻轻放在他脚下的石头上。奢比尸人的眼珠没有转动,但耳上的青蛇低头嗅了嗅那果子,蛇信子快速地在果皮上探了两下,然后把蛇头重新搭回肩头,继续半闭着眼打盹。
文渊离开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君子国在奢比尸国以北。
还没进村,文渊就听到了一阵争执声。他下意识按住了剑柄——在海外走了几万里,他已经习惯了用“争执声”来判断前方是否安全。
但这次他越听越不对劲。那声音不急不躁,不高不低,没有摔东西的脆响,也没有拔剑的金属摩擦声。只有两个中年男人在用一种极其礼貌的语调反复说着同一件事。
“您先请。”
“不不不,您先。”
文渊绕过村口的歪脖子柳树,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两个君子国人正站在小路正中央,面对面,相距不到两步。左边那个戴着一顶半旧的玄色冠帽,右边那个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两个人都是标准的君子国打扮——衣冠整齐,面容和善,姿态端庄。此刻两人同时微微躬身,各自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姿势,像两尊被摆错位置的石像。
文渊蹲在路边,打算看看这场礼貌的对决能持续多久。
“您远道而来,理应您先。”左边那位说。
“您是长者,长者为先。”右边那位回。
“您带着孩子——”
“我孩子已经成年了。”
“那您带着孩子的回忆,回忆为先。”
右边那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能在逻辑上开辟出这条全新的道路。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您的冠帽比我的旧,说明您在路上走了更久,辛苦为先。”
“您的剑比我的亮,说明您更勤于打理,勤勉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