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日头还挺晒,李风花就来了。她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脸上还扑了点粉,看着比过年还精神。
“秋霞,俺来了!你看俺这身行不?”李风花有点紧张地扯了扯衣角。
程秋霞上下打量她,笑道:“行!太行了!干净利索!走,咱先去食堂见见刘主管。”
俩人往县公安局大院走。程飞下课早,也跟着来了,她主要是来接那只脸盘子越来越胖的大狸花猫,准备带它认认去新家的路。那猫现在成了公安局大院的编外警卫,神出鬼没,但跟程飞最亲,也只让程飞摸,程秋霞都挨不着边。
到了食堂后厨,刘主管正在那指挥人打扫卫生呢。看见程秋霞带着个面生的干净利索妇女进来,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刘主管,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李风花,我们屯子的,干活一把好手。”程秋霞介绍道。
刘主管放下手里的本子,看着李风花,忽然想起来了:“哎哟!是你啊!我记得你!去年冬天,秋霞嫂子拿来你腌的酸菜,那味儿正的嘿,咱们县局好些人都念叨呢,说比副食店买的好吃多了。”
李风花没想到还有这茬,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都是自家瞎鼓捣的,刘主管您过奖了。”
刘主管摆摆手:“不过奖,不过奖。你这手艺我可是亲口品尝过的,我信得过,以后啊,咱们食堂可不用客气了。等今年秋天,我多进点白菜,多弄几口大缸,你为了大家伙儿敞开了腌,我们大家伙敞开了吃。让咱们都吃上正宗靠山屯酸菜,想啥时候吃啥时候吃。”
李风花一听这话,腰板都挺直了,信心也足了:“刘主管您放心,腌酸菜教给我!保准给您弄得妥妥的!想吃多少有多少。”
程秋霞在旁边帮腔:“刘主管,风花可不光会腌酸菜。昨儿个我家温锅,她露了一手,红烧土豆炖大鹅,贴饼子,那叫一个香!咱屯子里谁家有红白喜事摆大席,那掌勺的大厨多半都是她!”
刘主管眼睛一亮:“哟!还有这本事呢?那还等啥?眼看晚餐点儿要到了,风花同志,露一手?”
李风花也不怵,挽起袖子:“行!刘主管您吩咐,做啥菜?”
刘主管看了看现有的食材:“今儿个备了白菜、豆腐、土豆、还有点肉沫。你就看着弄几个家常菜就行。”
“得嘞!您擎好吧。”李风花应了一声,洗了手就上手了。只见她刀工麻利,切白菜片又细又匀,切土豆丝跟火柴棍似的,哒哒哒一阵响。热锅凉油,刺啦一声,醋溜白菜的酸香味先蹿出来了,勾得后厨几个帮工都直抽鼻子。
接着是肉沫炖豆腐,酱香浓郁;最后是清炒土豆丝,爽脆利落。
等饭菜端上窗口,干警们进来的时候都忍不住多问一句:“嚯,我在楼里闻着飘香十里的是咱这啊?今儿这菜味儿不一样啊?谁炒的?”
“新来的大师傅?手艺可以啊!快给我来点。”
这晚餐,醋溜白菜、肉沫炖豆腐、炒土豆丝,几个大盆被吃得溜干净,连菜汤都没剩下多少。
刘主管看着空盆,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李风花的手:“风花同志,留下了!明天就来上班吧!你不住宿舍再加上你这手艺,那工资就按正式工最高的算,一个月三十五块,里头包含两块五的粮食差价补贴。你看行不?”
李风花激动得脸都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了:“行!行!太行了!谢谢刘主管!俺一定好好干!”
从食堂出来,李风花还跟做梦似的,拉着程秋霞的胳膊:“秋霞!三十五块!还有粮贴!俺这不是做梦吧?快给我一杵子!”
程秋霞替她高兴:“做梦啥?是你手艺好,走,趁天还没黑,我教你骑自行车去。”
俩人推着程秋霞那辆二六自行车来到路边的一片空地。程秋霞在后面把着车座子,李风花战战兢兢地跨上去,歪歪扭扭地往前蹬。
“扶好把,往前看,我扶着呢。”
“哎哎哎!要倒要倒!”
“不能倒,我扶着呢,看前面!别看脚!腰挺直!”
“我蹬的咋样?”
“哎,不错,骑起来了,我撒手了啊。”
“啊?别呀?哎呀妈呀!”
“咣当!”
没蹬几下,李风花就连人带车摔地上了。她赶紧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摔着没,而是去看自行车:“哎呀呀!磕掉漆了!这可咋整!”
程秋霞把她拉起来:“没事儿,就蹭掉一点,还没有米粒大,不碍事!学骑车哪有不摔的?再来!”
摔了三四回,李风花身上沾了不少土,膝盖也磕青了一块,但还真让她摸到点门道,能晃晃悠悠骑出去一小段了。她看着车把上那块小磕痕,还是心疼得直抽气:“这金贵玩意儿,回头俺得用黑漆给点点上……”
程秋霞笑她:“行了,别念叨了,学会就行,以后上下班方便多了。”
李风花扶着车站稳,喘着气说:“早上俺跟铁蛋说可能来县城上班,你猜那小子咋说?他开心坏了。拍着胸脯跟俺说,以后家里做饭的活他包了!还说今晚的晚饭就是他做。俺这心里直打鼓,希望等俺回家的时候,房子还在……”
“这不是好事?孩子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可不,转眼孩子就大了。前年还拿尿和泥玩呢。”
正说着呢,就听见一阵熟悉的牛铃声和“嘚嘚”的蹄声。两人回头一看,嘿!李铁柱赶着牛车,拉着铁蛋,正往这边来呢。
“要不说不能背后念叨人,这不叫来了?”
“可不?这爷俩咋来了?”
牛车停下,铁蛋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捧着两个铝饭盒,献宝似的递到李风花面前:“妈!你试工咋样?饿了吧?我做的晚饭!还热乎着呢!”
“啊?这就做好了?做的啥啊你?”李风花又惊又喜,接过饭盒打开一看,一盒是角瓜胡萝卜片炒木耳,一盒是蒸得金黄的南瓜。看着卖相居然还不错。
“秋霞婶子,您也尝尝。”
程秋霞也凑过来,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角瓜炒胡萝卜尝了尝,眼睛一亮:“嗯?别说,铁蛋,你这手艺可以啊。咸淡正好,火候也够。这角瓜脆生,胡萝卜也入味,这根子随你妈啊。”
李铁柱在一旁憨笑:“俺就给烧了把火,都是小子自己鼓捣的。”
几个人就围在牛车旁边,分享起铁蛋做的晚饭。程飞也蹲在旁边,小口吃着南瓜,甜得眯起眼。
那只胖狸花猫溜达过来,分了一口南瓜,轻盈地一跳,居然跳到了拉车的老黄牛背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咬着南瓜揣着爪子趴下了。老黄牛似乎习惯了这猫的做派,甩了甩尾巴,继续低头啃着路边的青草。
程飞吃完了南瓜,看猫趴在牛背上,也好奇地走过去。她先摸了摸老黄牛粗糙的皮毛,老黄牛温顺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嚼着草。程飞盯着老黄牛咀嚼的嘴巴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小手,想去扒拉老黄牛的嘴唇。
“恩?”
老黄牛正专心吃饭呢,感觉有东西碰它嘴,吓了一跳,猛地扬起头躲开,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
“哞~”
程飞不死心,又凑过去,继续伸手。老黄牛还套着车呢,躲也没地方躲,有点急了,歪过头,用嘴唇和牙齿轻轻叼住了程飞斜挎在身上的书包背带,顶着她的胸口,不让这个怪孩子再靠近。
程飞往后一退,把背带从牛嘴里拉出来,趁着老黄牛张嘴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那颗小脑袋一下子塞进了老黄牛张开的嘴巴里。
老黄牛一下子就僵住了,两只铜铃大的牛眼瞪得溜圆,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嘴里含着个小孩的脑袋,一动不敢动,连草都忘了嚼。∑(?Д?)
这边程秋霞正夸铁蛋手艺呢,一低头发现程飞不见了,再一转身,魂儿差点吓飞了。∑(?Д??)
“程飞!你干啥?!”程秋霞尖叫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把程飞的脑袋从牛嘴里拔了出来,“你往人家嘴里炫自己脑袋干啥?!你要上人家胃里旅游啊?!你看你给老黄牛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哎呀,这一脑袋的口水和草沫子!埋汰死了!(*Φ皿Φ*)”
程飞被妈妈拉出来,顶着一头湿漉漉、沾着草屑的头发,却一点不害怕,反而指着老黄牛的嘴,大声说:“妈!老黄牛牙掉了!”
程秋霞一愣:“啊?牙掉了?”
程飞用力点头,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老黄牛嘴里没上牙!只有下牙和后面的大牙!前面的上牙都没了!是不是都掉了?”
程秋霞看着闺女那一脑袋狼狈和认真的小脸,再看看旁边惊魂未定、眼神委屈的老黄牛,真是哭笑不得。
“哎呀我的傻闺女。”程秋霞一边拿手绢给她擦头发,一边解释,“老话说牛无上牙,马无胆!这牛天生它就没有上牙,它吃草是靠舌头卷进来,用下牙和后面的大板牙磨碎的,不是牙掉了。”
程飞被擦得晃来晃去,还是不明白,仰着头问:“为啥?为啥牛没有上牙?”
“……这个你问老天爷去。”
李风花、李铁柱和铁蛋看着这母女俩,再看看那只一脸无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老黄牛,和它背上那只吃得正香的狸花猫,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空旷的场地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氛。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这快乐的一天就在程飞关于牛为什么没有上牙的追问中,热闹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