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海之滨·废墟·黎明
天光还未大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烁已经在那片滩涂上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的靴子陷在潮湿的泥沙里,衣摆被海风掀起又落下,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三十名蛊师还在挖掘。铲子挥动的声音在海浪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微弱,但那些符文——那些沉睡了两千年的符文,正一寸一寸地从泥沙中显露出来。
“烁大人!”一个年轻的蛊师忽然惊呼,“您快来看!”
烁快步走过去。
蛊师指着刚刚清理出来的一块巨大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板正中央的那个凹槽——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
烁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净雪蛊的印记。”他低声说,“这是主控符石的插槽。”
他蹲下身,伸手抚过那些符文。指尖触到石板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颤动——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活物,被他的触碰唤醒。
“两千多年了。”烁喃喃道,“你还在等。”
他站起身,望向那片仍在挖掘的废墟。
更多的符文正在显露。它们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海水边缘。那是天梯基座的主干道,两千年前,无数物资就是沿着这条主干道被送到塔下,再由塔顶的缆绳送上太空。
“烁大人,”那个年轻的蛊师又问,“这真的能行吗?都过去两千年了,这些符文还能用?”
烁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紫色的晶体——那是林晚夕交给他的,从苗疆那颗卵上取下的碎片。
然后,他把晶体轻轻放入石板上的凹槽。
二、苏醒
晶体入槽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光芒。
紫色的光,从凹槽中迸发而出,沿着石板上那些古老的符文迅速蔓延。一条,两条,十条,百条——光芒像活物一样在符文中游走,点亮那些沉睡了两千年的纹路。
符文亮了。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一片接一片。
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刻在石柱上的、刻在残垣断壁上的符文,全都亮了。
紫色的光,照亮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蛊师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甚至忘了继续挖掘。
“这……这……”那个年轻的蛊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烁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它们没死。”他说,“只是睡着了。”
他转过身,望向废墟深处。
那里,光芒最亮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一根柱子。
一根通体漆黑的柱子,从泥沙中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长。柱子的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正在脉动,正在呼吸,正在苏醒。
“基座中轴。”烁说,“两千年前,它是整座天梯的脊梁。只要它还完整,天梯就能重建。”
他快步走向那根柱子。
蛊师们跟在后面,踩过那些正在发光的符文,踩过那些被泥沙掩埋了两千年的石板。
柱子还在上升。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它一直升到五十丈高,才终于停止。
烁站在柱下,仰头望着它。
五十丈,一百五十米。这只是基座的一部分。真正的天梯,要比这高得多——高到穿透云层,高到触摸星辰。
“开始清理基座周围。”他下令,“把所有符文都挖出来,一块石板都不能损坏。”
“是!”
蛊师们散开,继续挖掘。
烁仍然站在柱下,伸手触摸那根黑色的巨柱。
柱身冰凉,但符文正在发热。那些紫色的光,透过他的指尖,传遍他的全身。
他闭上眼睛。
两千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他还年轻。
那时,天下还没有分裂成这么多国家。
那时,人们建起了三座天梯,试图触摸星辰。
他记得第一次乘坐天梯时的感觉——沿着那条细长的缆绳向上攀升,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脚下的地面变成一张巨大的地图,直到头顶的黑暗变成无边的虚空。
他记得那座建在太空中的塔——巨大的符文阵列悬浮在真空中,像一朵盛开的花。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星辰。
他也记得那些东西来的时候——紫色的光从天而降,虫群遮天蔽日,天梯一座接一座倒塌。
最后一座天梯倒塌时,他就在上面。
他亲眼看见那条缆绳断裂,亲眼看见那座太空中的塔坠向地面,亲眼看见无数人的心血化为灰烬。
但他活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活了下来。
也许,就是为了今天。
烁睁开眼睛。
紫色的光,还在符文上跳动。
“这一次,”他轻声说,“不会再让你们断了。”
三、临安城·御书房·午时
午时,太阳高悬。
御书房里,萧承烨正在批阅奏折。桌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都是各地送来的关于紫色晶体的报告。北疆又失联了两个哨站,东海渔村出现了三起晶化事件,西域商队说沙漠深处有紫光冲天——
每一份奏折,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林晚夕推门而入。
“陛下。”
萧承烨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东海那边有消息了?”他问。
林晚夕点头。
“烁派人传讯回来。基座符文已经苏醒,可以重建天梯。”
萧承烨放下手里的奏折。
“需要多久?”
“他说,如果材料充足,一个月内可以建成第一座。”
“一个月?”萧承烨微微皱眉,“比预想的快。”
“因为他用的是两千年前的基座。”林晚夕说,“那些符文还在,只需要注入力量就能运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时间,是材料。”
她走到萧承烨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份清单。
“这是重建天梯需要的材料——强化蛛丝蛊,需要十万只成年金丝蛛。反重力符文,需要三千块完整的陨铁符文石。缆绳骨架,需要一千根百年以上的铁心竹。还有这些,这些,这些——”
萧承烨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清单很长,长到让人绝望。
“这些东西,国库里有几成?”
“不到一成。”林晚夕说,“金丝蛛只有苗疆深山里才有,一年也捕不到一千只。陨铁符文石只有北疆雪原深处出产,开采极其困难。铁心竹倒是多点,但百年以上的,全国加起来也不到三百根。”
萧承烨沉默片刻。
“那怎么办?”
林晚夕看着他。
“列国盟约。”
萧承烨明白了。
“你想让那些使节出材料?”
“不是想。”林晚夕说,“是必须。天梯建成之后,他们也要用。物资送上去,塔建在天上,那些塔是保护全世界的,不是只保护我们大齐。”
她顿了顿。
“而且,三个月后,那些东西就要来了。如果我们只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来不及。必须让所有国家都动起来,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一起。”
萧承烨点头。
“那就召他们进宫。现在。”
四、太和殿·申时·第二次会议
申时,太阳开始西斜。
太和殿内,三十七国使节再次齐聚。
这一次,没有人迟到,没有人缺席,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盯着殿中央那张巨大的图纸——那是烁刚刚派人送来的,蛊航天梯的设计图。
图纸上,一座巨塔拔地而起,塔顶延伸出一条细长的线,一直向上,向上,穿过云层,穿过大气,消失在图纸的边缘。
那条线的尽头,画着一座悬浮在太空中的塔。
“这是什么?”英格伦使节格莱斯顿第一个开口。
“蛊航天梯。”林晚夕说,“通往太空的路。”
殿内一片哗然。
“通往太空?”法兰西使节蒙莫朗西公爵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两千年前,我们建过。”林晚夕说,“现在,要重建。”
她指着图纸上的那些符文和标注。
“这是基座,占地三百亩,需要建在坚固的岩石地基上。东海之滨有一处现成的基座,两千年前的废墟,已经苏醒。这是塔身,高一千丈,由铁心竹搭建骨架,符文加固。这是缆绳,由强化蛛丝蛊编织而成,可以承受百吨重量。这是升降舱,可以载人载物,沿着缆绳向上攀升。”
她抬起头,扫视所有使节。
“一座天梯,可以在一个月内把一百座塔的物资送入近地轨道。如果我们建三座天梯,就可以在两个月内把所有三百六十五座塔的物资全部送上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普鲁士使节俾斯麦开口了。
“林司正,你说的这些,我相信。但我有一个问题——这些物资送上去之后,怎么建塔?人在太空中怎么存活?符文在太空中还能运转吗?”
林晚夕看着他。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她从怀里取出另一份图纸。
这份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球形罩子,罩子里面是一个完整的营地——有房屋,有仓库,有符文阵列,还有人在走动。
“太空舱。”林晚夕说,“用蛊术制造的密闭空间,可以容纳百人在太空中生活一个月。里面有空气,有水,有食物,有维持生命所需的一切。”
她指着那些符文。
“这些符文可以吸收太阳的力量,转化为能量,维持太空舱的运转。第一批上去的人,就住在太空舱里,一边建造塔基,一边等待后续物资。”
俾斯麦盯着那张图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些人,”他问,“怎么下来?”
“乘坐升降舱下来。”林晚夕说,“缆绳是双向的,可以上,也可以下。”
俾斯麦点头,不再说话。
格莱斯顿站起来。
“林司正,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美好。但我还是那个问题——材料呢?人力呢?钱呢?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林晚夕看着他。
“这就是今天请诸位来的原因。”
她走到格莱斯顿面前。
“英格伦,有世界上最大的纺织业。你们可以编织强化蛛丝吗?”
格莱斯顿一愣。
“蛛丝?我们织的是羊毛,是棉花,不是蛛丝——”
“技术是相通的。”林晚夕打断他,“我的人可以教你们怎么编织蛛丝缆绳。你们只需要出人,出机器,出厂房。”
她转向蒙莫朗西公爵。
“法兰西,有最好的工匠。你们可以锻造符文石板吗?”
蒙莫朗西公爵沉吟片刻。
“符文石板……那需要特殊的矿石——”
“陨铁符文石,北疆有。”林晚夕说,“罗刹国会提供矿石。你们只需要负责锻造。”
她转向俾斯麦。
“普鲁士,有最严谨的工程师。你们可以负责建造升降舱吗?”
俾斯麦点头。
“可以。”
林晚夕一个一个问过去。
西班牙,负责采集铁心竹。
葡萄牙,负责运输物资。
荷兰,负责建造海上补给站。
三十七个国家,三十七个任务。
没有人拒绝。
因为,他们都知道——三个月后,那些东西就要来了。如果不合作,所有人都会死。
最后,林晚夕看向罗刹国使节伊万·彼得罗维奇。
“伊万先生,你们负责开采陨铁符文石。那是整个工程的基础,没有符文石,什么都建不起来。”
伊万点头。
“明白。北疆的矿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采。”
林晚夕转过身,面对所有使节。
“诸位,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三十七个国家。我们是一个整体。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任何一个国家掉链子,都会影响整个工程。”
她顿了顿。
“三个月后,是生是死,就看这三个月了。”
殿内,一片肃穆。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团火,叫希望。
五、东海之滨·七日后·天梯基座
七天后,东海之滨。
烁站在已经清理干净的基座上,望着眼前这座正在重建的巨塔。
七天的时间,基座周围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三千名工匠从全国各地赶来,正在日夜不停地搭建塔身。铁心竹一根一根地竖起,用符文固定,用蛛丝缠绕。塔身已经建到了三十丈高,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二十天,就可以建到一千丈。
基座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工地。
来自英格伦的纺织工匠正在和西凉蛊师一起编织蛛丝缆绳。那些细如发丝的蛛丝,在他们手中变成一根根手指粗细的绳索,然后再编织成手臂粗细的缆绳。缆绳的一头固定在塔顶,另一头盘在巨大的木轮上,等待上升的时刻。
来自法兰西的锻造工匠正在符文石板上刻字。那些复杂的符文,在他们手中变得规整而精确。刻好的石板被送到塔下,镶嵌进塔身的凹槽里,成为塔的一部分。
来自普鲁士的工程师正在建造升降舱。那是一个巨大的木制舱体,可以容纳二十个人,或者十吨物资。舱体底部刻着反重力符文,可以让它沿着缆绳平稳上升。
来自各国的工匠、劳力、物资,源源不断地涌向这片曾经荒凉的滩涂。
三天前,罗刹国的第一批陨铁符文石运到了。五百块,用雪橇从北疆雪原深处运出来,再换成马车,日夜兼程送到东海。
昨天,苗疆的三万只金丝蛛运到了。那些小东西被装在竹篓里,由专门的蛊师喂养,每天吐出的蛛丝可以编织三丈缆绳。
今天,西班牙的一千根铁心竹也到了。那些竹子比人腰还粗,比城墙还高,是从南方深山里砍下来的,一根就有百年以上的树龄。
烁站在塔下,看着这一切。
七天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的滩涂。
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三千人,日夜不停。
三十七个国家,齐心协力。
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把塔建到天上去。
“烁大人。”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烁转过身。
林晚夕站在他身后,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来了?”烁问。
“不放心。”林晚夕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座正在建造的巨塔,“进展怎么样?”
“比预想的快。”烁说,“按照这个速度,二十五天后,第一座天梯就可以启用。”
林晚夕点头。
“第二座呢?”
“正在选址。”烁说,“我派人去西域和南海勘察过了,有两处地方可能有古基座。如果找到,可以同时建三座。”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能建一座。”烁说,“一座天梯,一个月最多可以送上去三十座塔的物资。三个月,九十座。距离三百六十五座,差得太远。”
林晚夕沉默片刻。
“必须找到。”她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找到。”
烁看着她。
“你有办法?”
林晚夕从怀里取出一份地图,展开在烁面前。
那地图上,画着整个世界的轮廓。上面标着三十七个国家的国界,标着十三颗卵的位置,还标着三个红色的圈。
一个在东海之滨——就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
一个在西域沙漠深处。
一个在南海孤岛之上。
“这三个地方,”林晚夕说,“是两千年前三座天梯的位置。东海这座我们已经找到了。西域和南海这两座,也应该还有遗迹。”
烁盯着地图上的那两个红圈。
西域沙漠,千里无人烟,风沙肆虐,昼夜温差极大。
南海孤岛,汪洋中的一粒沙子,台风频发,海浪滔天。
“你想派人去找?”他问。
“不是派人。”林晚夕说,“是亲自去。”
烁愣住了。
“你?亲自去?”
“对。”林晚夕说,“西域那座,我去。南海那座,沈寒秋去。”
“沈将军?”烁皱眉,“他不懂蛊术,去了有什么用?”
“他不需要懂蛊术。”林晚夕说,“他只需要带队保护那些去的人。南海那边,海盗横行,没有军队保护,根本到不了那座岛。”
烁沉默片刻。
“那这边呢?天梯这边,谁负责?”
“你。”林晚夕看着他,“你是唯一见过天梯怎么建的人。这边交给你,我放心。”
烁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西域那边,你小心。”
林晚夕笑了笑。
“放心吧。我是净雪蛊的继承者,没那么容易死。”
她转过身,望着那座正在建造的巨塔。
塔身又高了一截。
那些工匠像蚂蚁一样在塔身上爬来爬去,一根一根地竖起铁心竹,一块一块地镶嵌符文石板。
夕阳的余晖照在塔身上,把那些符文染成金色。
“烁,”林晚夕轻声问,“你说,我们能赢吗?”
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座塔,望着那些忙碌的工匠,望着远处那些从各国赶来的物资车队。
然后,他开口了。
“两千年前,我们输了。”
林晚夕转头看着他。
“但这一次,我们提前知道了。我们提前准备了。我们联合了所有能联合的力量。”
他顿了顿。
“这一次,有机会。”
林晚夕点头。
“有机会就够了。”
她转过身,大步向远处走去。
“明天我就出发去西域。这边交给你了。”
烁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塔,望着塔顶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天空深处,那颗星,越来越紫了。
六、临安城·御书房·戌时
戌时,天已经全黑了。
御书房里,萧承烨正在和沈寒秋说话。
“你确定要去?”萧承烨问。
沈寒秋点头。
“确定。林司正去西域,臣去南海。两边同时进行,才能赶在三个月内找到另外两座基座。”
萧承烨沉默片刻。
“南海那边,很危险。”
“臣知道。”沈寒秋说,“海盗,台风,暗礁,还有那些可能存在的紫色晶体。但正因为危险,才需要臣去。”
他看着萧承烨。
“陛下,臣是武将。打仗是臣的本分。现在,这就是打仗。只不过,敌人不是人,是那些紫色的东西。”
萧承烨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寒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沈寒秋笑了。
“臣尽量。”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臣写给家里的信。如果臣回不来,请陛下转交给臣的母亲。”
萧承烨看着那封信,没有说话。
沈寒秋向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萧承烨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望着那封信,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天空深处,那颗星,又紫了一分。
七、东海之滨·二十日后·天梯将成
二十天后。
东海之滨,天梯工地。
烁站在塔下,仰头望着这座已经建到九百丈高的巨塔。
九百丈,两千七百米。
塔身笔直地插入云霄,塔顶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那条细长的缆绳从云层中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
九百丈高的塔,九百丈长的缆绳。
再有五天,塔就可以建到一千丈。
到那时候,就可以启用天梯,把物资送上去。
但烁没有时间等了。
昨天,北疆又传来消息——那颗卵又动了。菌毯向北推进了五十里,又有两个哨站失联。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菌毯就会蔓延到北疆的第一个城镇。
十天。
天梯还有五天才能建成。
建成之后,还需要测试,还需要调试,还需要把第一批物资送上去。
来不及。
必须更快。
烁转身,向那些工匠走去。
“加快速度。”他说,“日夜不停,三班倒。五天的工作量,争取三天完成。”
工匠们面面相觑。
“三天?”一个老工匠说,“烁大人,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快,会出事的。”
烁看着他。
“出什么事?”
“符文可能会错位,铁心竹可能会裂开,缆绳可能会磨损——任何一种意外,都可能导致整座塔倒塌。”
烁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十天后,北疆那个城镇的人全死了,那才叫出事。”
老工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烁转向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累。我知道你们已经连续干了二十天,没有休息过一天。但时间不等人。那些紫色的东西,正在向我们逼近。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之前建好天梯,建好穹顶,所有人都会死。”
他顿了顿。
“包括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孩子。”
工地上,一片死寂。
然后,那个老工匠第一个开口了。
“干。”
他拿起工具,继续干活。
其他人也沉默地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锤子敲击的声音,只有绳索拉动的声音,只有符文亮起的声音。
烁站在塔下,望着他们。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些人,不是士兵,不是修炼者,只是普通的工匠。但他们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知道,如果不拼命,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他们拼命。
八、东海之滨·二十三日后·天梯成
第二十三天。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烁站在塔下,仰头望着这座终于建成的一千丈巨塔。
塔顶,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那条细长的缆绳,从黑暗中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
缆绳旁边,挂着那个巨大的升降舱。
升降舱里,装着第一批要送上太空的物资——十吨符文石板,五吨铁心竹构件,还有三十名蛊师。
那三十名蛊师,是第一批去太空建塔的人。
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们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但他们还是去了。
烁走到升降舱前,看着那些蛊师。
“准备好了吗?”
为首的蛊师点点头。
“准备好了。”
烁看着他。
“上去之后,先建太空舱。有了太空舱,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建塔。”
蛊师点头。
“明白。”
烁退后一步。
“那就走吧。”
蛊师们走进升降舱,关上舱门。
烁举起手,向塔顶的符文阵列注入一道蛊力。
符文亮了。
升降舱底部的反重力符文也亮了。
然后,升降舱缓缓升起,沿着那条细长的缆绳,向黑暗中攀升而去。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十丈,百丈,千丈——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但缆绳还在微微颤动,表明升降舱还在上升。
一炷香后,缆绳停止了颤动。
塔顶的符文阵列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烁看着那个符文阵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到了。
第一批物资,三十个人,到了太空。
从现在开始,天上有人了。
他转过身,望向那些还在仰望天空的工匠们。
“天梯已成。”他说,“接下来,就看天上的了。”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泪光在闪烁。
九、太空·第一日·虚空之中
升降舱停止了上升。
舱门打开,三十名蛊师鱼贯而出。
他们脚下,是一个巨大的符文阵列——那是两千年前留下的太空塔基,虽然塔已经毁了,但基座还在。
基座悬浮在虚空中,周围是无边的黑暗。
脚下,是那颗蓝色的星球——他们的家乡,他们的亲人,他们的一切所在的地方。
头顶,是无数的星辰。
其中一颗,特别紫。
紫得像要滴下血来。
为首的蛊师望着那颗紫星,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向其他人下令。
“开始建太空舱。三天之内,必须建好。”
蛊师们散开,开始干活。
符文石板一块一块地从升降舱里搬出来,按照图纸铺在基座上。铁心竹一根一根地竖起,用蛛丝固定。
没有重力,每一步都很艰难。
没有空气,只能靠蛊术维持呼吸。
没有温度,只能靠符文取暖。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为首的蛊师一边干活,一边抬头望着那颗紫星。
那颗星,越来越近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颗星上飞来。
很多,很快,很危险。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建塔。
越快越好。
十、西域·沙漠深处·同一时刻
同一时刻,西域沙漠深处。
林晚夕站在一座废弃的古城前,望着那些被风沙掩埋的断壁残垣。
根据地图,两千年前的第二座天梯,就在这里。
但她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黄沙,只有废墟,只有呼啸的风。
“林司正,”一个随从走过来,“这片废墟我们搜了三遍了,什么都没有。会不会是地图错了?”
林晚夕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放出净雪蛊。
那些细小的蛊虫从她体内飞出,散入风中,散入沙里,散入那些断壁残垣的缝隙中。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地下。
很深的地下。
有什么东西,正在脉动。
她睁开眼睛。
“挖。”
随从们面面相觑。
“挖哪里?”
林晚夕指着脚下。
“这里。往下挖,三十丈。”
随从们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挖。
铲子挥动,黄沙飞溅。
一个时辰后,他们挖到了东西。
一块石板。
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
石板的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
林晚夕蹲下身,伸手抚过那些符文。
指尖触到的瞬间,符文亮了。
紫色的光,从石板中迸发而出,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迅速蔓延。
林晚夕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找到了。
第二座天梯的基座。
十一、尾声·三线并进·黎明前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东海之滨,天梯下,烁望着天空。
西域沙漠,废墟中,林晚夕望着那座刚刚苏醒的基座。
南海孤岛,海浪声中,沈寒秋望着眼前那座被藤蔓覆盖的废墟。
三个地方,三个人,三座基座。
两千年后,终于全部苏醒。
烁从怀里取出一份刚刚收到的传讯——林晚夕从西域发来的,说第二座基座找到了。沈寒秋从南海发来的,说第三座基座也找到了。
三座天梯,可以同时建造。
三百六十五座塔的物资,可以在两个月内全部送上去。
来得及。
也许,真的来得及。
烁抬起头,望着天空。
那颗紫星,越来越亮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恐惧。
因为,他知道——
在那颗星和这颗星球之间,很快就会有三百六十五座塔。
那些塔,会挡住那些飞来的东西。
那些塔,会保护这颗星球上所有的人。
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那些东西,真的只会从天上飞来吗?
他想起苗疆那颗卵,想起北疆那颗卵,想起那些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十三颗卵。
那些卵,是先锋。
它们先一步来到这里,扎根,生长,等待。
等到火星上的大军到达,它们就会同时发动进攻。
到那时候,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天上飞来的东西,还有地下冒出来的东西。
两面夹击。
他能挡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
因为,没有别的路了。
东方,渐渐发白。
第一缕阳光,照在天梯上,照在那些符文上,照在烁苍白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望着那轮初升的太阳。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因为,没有时间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