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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仲桓被正式约谈的那天,北城又下了一场雪。

细细密密,落在统战部大院里的松树上,压弯了枝头。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车来的。

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坐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王景行的号码,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串数字。

他把手机关了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走进了办公楼。

谈话在部长办公室进行。部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省纪委报送的报告。

王仲桓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没有开口。

“仲桓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核实几个情况。”部长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省纪委在查王景行案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线索,涉及到你。请你配合组织,把情况说清楚。”

王仲桓抬起头,看着他。许多年的共事,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了,他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部长,您问。我配合。”

“王景行在河阳的项目中,有没有动用过你的关系?”

王仲桓沉默了一下。“有。他让我跟省里的同志打过招呼,请他们多支持。”

“哪些同志?”

“赵怀远。钱程远。还有省发改委的几个人。”

部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你知道他具体在河阳做了什么吗?”

“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

“你知不知道他在河阳收了两千多万?”

王仲桓低下头。“不知道。但他有钱,从来不问我。”

部长看着他。“仲桓同志,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对子女管教不严,也是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王仲桓没有辩解,也没有喊冤。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有责任。景行从小就聪明,聪明到不需要他操心。不需要操心,他就没操过心。等他发现景行出问题的时候,已经拉不回来了。

“仲桓同志,你先回去。有需要,再找你。”

王仲桓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部长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报告。王仲桓交代了,但交代得不深。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背后的网还没收拢。不过王仲桓开口了,这就是一个信号。下一步,该收网了。

陆鸣兮在河阳接到了赵怀远的电话。赵怀远把王仲桓被约谈的情况说了一遍,陆鸣兮握着手机,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院子里,亮得晃眼。

“赵书记,王仲桓都交代了什么?”

“交代了一些,但都不深。他只承认自己帮王景行打过招呼,不承认自己收了钱。”

“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查。查他的账户,查他的人脉,查他这些年的活动轨迹。只要有线索,就查下去。”

陆鸣兮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王仲桓被约谈了,王景行的案子已经烧到了他父亲身上,这场火不会停,越烧越旺,直到把整张网烧干净为止。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一天,但他知道,他必须看到。

这是他要的结果,也是赵怀远要的结果,更是河阳那些被王景行害过的人要的结果。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周海波的号码。

“老周,赵部长的案子,你抓紧结。王景行的案子已经烧到王仲桓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明白。”

柳如烟在画廊接待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萧正峰从港城飞来,没有提前告诉她,直接推门进来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女儿,他笑了。

“如烟,瘦了。”

柳如烟走过去,抱住他。“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看看你。”他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在那幅《等》前面停下来,看了很久。“这幅画,是青石峪的沱水?”

“嗯。”

“你画里的那个人,还在等?”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不等了。等到了。”

萧正峰转过头看着她。“陆鸣兮?”

“嗯。”

萧正峰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继续看下一幅画。他看了很久,每一幅都看得很仔细。柳如烟知道他不是来看画的,是来看她的。王景行的案子闹得这么大,他担心她在京城受委屈。他不说,但她知道。

“爸,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但你妈担心你。她让我来看看。”他顿了顿。“她说,要是陆鸣兮对你不好,就回港城。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

柳如烟笑了。“他不会对我不好。”

“那就好。”

萧正峰在画廊待到傍晚,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

“如烟,王景行的案子,你不要掺和。那是男人的事。”

“我知道。”

他上了车,车窗摇下来,看着她。“过段时间,我让你妈也来北城看看。她还没看过你的画廊。”

“好。”

车开走了。柳如烟站在门口,风铃叮当作响。风吹过来,凉凉的。她转身走进去,那幅《等》还挂在墙上,沱水还在流。岸边的人不在了,他已经走过来了。

唐映在画廊工作了一周,渐渐上了轨道。柳如烟让她负责接待客户、整理画册,偶尔也让她自己写一些展品的介绍文案。她写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柳如烟看了她写的文案,没有改,只说了一句“不错”。唐映知道,这两个字在柳如烟嘴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那天下午,画廊来了一位客人。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在那幅《青石峪的雪》前面停下来。唐映迎上去。

“先生,您喜欢这幅画?”

“喜欢。这幅画让我想起了老家。”

“您老家也是南方的?”

“嗯。浙江。山里的。”他看了很久。“这幅画多少钱?”

唐映报了价。他没有还价。“我要了。帮我包起来。”

唐映去库房拿包装纸的时候,那人走到前台,看见桌上的工作证,上面写着“唐映”。他愣了一下,拿起工作证看了看,又放下。

“唐映,你认识陆鸣兮吗?”

唐映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包装纸。“认识。他在河阳的时候,我在信访办实习过。”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付了钱,拎着画走了。唐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驶出巷口。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记住了他的车牌。京A打头,后面跟着几个数字,她不认识。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柳如烟。柳如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可能是上面的人。”

唐映心里一紧。“上面的人?来画廊干什么?”

“看画。也许是真的喜欢画。也许是想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

柳如烟看着她。“因为你认识陆鸣兮。”

唐映没有再问。她回到工位,继续写下一篇文案。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实习生,不应该卷入这些复杂的事情。但她已经被卷进来了,从她认识陆鸣兮的那天起,就已经在局中了。

晚上,陆鸣兮回到家,柳如烟把那人的车牌告诉了他。他想了想,没有印象,但他知道这个车牌能查到。他给陈淮安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车牌。京A……”

陈淮安回复得很快:“明天给你消息。”

陆鸣兮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雪停了,月亮出来了,仲桓被约谈了,有人去画廊看唐映了,这盘棋下到这里,已经不光是王景行的案子,而是更多人在关注。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只要还在棋盘上,就得继续走。

一步都不能错。错了,满盘皆输。他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