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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映第一天上班,画廊来了几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林恬带了两个大学同学来捧场,一个叫苏晚,一个叫许诺。苏晚穿着白色羽绒服,化了淡妆,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许诺穿得很随意,卫衣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跟在后面。

“唐映,你在这儿上班?”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羡慕。唐映给她们倒了水,指着墙上的画一幅一幅介绍。苏晚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画的是沱水上的桥,桥很窄,只能一个人过。

“这幅画叫什么?”

“《独木桥》。”

苏晚看了很久。“画里的人,为什么不过桥?”

唐映想了想。“也许是怕对面没有人等。也许是怕对面有人在等,但不是他要等的人。”

苏晚转过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唐映笑了一下。“在河阳学的。”

许诺一直没怎么说话,站在角落里看一幅小画。画的是青石峪的竹林,雪落在竹叶上,压弯了枝条。她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幅画卖不卖”。

唐映说“卖的,标价在背面”。许诺翻过来看了一眼价签,又翻了回去。她没说买,也没说不买,只是把那幅画的位置记了下来。

林恬凑过来,压低声音。“许诺,你不会想买吧?你哪来的钱?”许诺没回答,端着咖啡走到另一幅画前面。她是学经济的,算得清楚每一笔账。

但她算不清自己为什么想买那幅画。也许是因为画里的雪,让她想起了老家。也许是因为画里的竹林,让她想起了大学四年走过的路。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那幅画挂在那里,像在等她。

她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完,扔进了垃圾桶。

柳如烟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这几个年轻姑娘,笑了笑。“你们是唐映的朋友?欢迎。随便看,不用拘束。”苏晚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柳如烟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苏晚见过很多美女,在电影学院,什么类型的都有。但柳如烟不一样,她的好看不是五官和身材,是站在那里不动也让人觉得舒服,像一幅挂在对的位置的画。

苏晚主动伸出手。“柳老师,我叫苏晚,是唐映的同学。我很喜欢您的画。”

柳如烟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喜欢哪幅?”

苏晚指了指那幅《等》。“那幅。画里的人,等到了吗?”

柳如烟看了那幅画一眼。“你猜。”

苏晚愣了一下,笑了。“我猜等到了。”

柳如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不是那种让人一眼看穿的简单,是那种你以为你看透了,其实你什么都没看到的深。

陆鸣兮下午接到了赵怀远的电话。电话那头,赵怀远的声音比平时低。“鸣兮,王景行的新口供你看了吗?”

“看了。姓孟的那个。”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他是王景行的大学同学,在省城做投资。跟王仲桓有没有关系,还在核实。”

赵怀远沉默了一下。“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暂时没有。但王景行特意提到他,说明这个人不简单。他交代陈知非,是因为陈知非保不住了。他交代这个姓孟的,是想转移我们的视线。”

“你的意思是,他在拿别人当挡箭牌?”

“有可能。但也不排除这个姓孟的确实有问题。”陆鸣兮顿了顿。“赵书记,我建议让省城那边先查一下这个人。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底细。”

赵怀远想了想。“好。我让韩副主任安排。”

挂了电话,陆鸣兮站在窗前。窗外的雪化了,梧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冰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王景行的口供越来越细,牵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陈知非、钱少钧、钱程远,还有这个姓孟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个家族、一张网。他不知道这张网有多大,但知道只要继续拉,总会拉到根上。

晚上,陆鸣兮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公寓。柳如烟在厨房炖汤,排骨莲藕汤,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是。他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

“今天画廊来了很多人?”

“嗯。唐映的同学来捧场。几个小姑娘,很热闹。”

“唐映怎么样?”

“挺好的。做事认真,话不多,懂画。”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你很喜欢她?”

“嗯。她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笑了。“你还没老。”

“快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鸣兮,等王景行的案子结了,我们结婚吧。”

他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提过结婚。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她从不催他,不问他要承诺,只是在他身边,等着。今天她忽然说了,不是试探,不是要答案,是告诉他,她想好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光,只有笃定。像她画里那条沱水,流了很久,不急不缓,但你知道它要流向哪里。

“好。”

她笑了,嘴角翘起来,很短,但眼睛里有光。她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土豆丝粗细均匀。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查了王景行,不是办了赵部长,是那年去青石峪,推开了那扇画室的门。门里站着一个女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她问他“来了?”,他说“来了”。来了,就没想过要走。

唐映晚上回到林恬的出租屋。林恬已经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唐映进来,她把手机放下。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柳老师人很好,画廊的氛围也好。”

林恬看着她。“唐映,你是不是不想回河阳了?”

唐映沉默了一下。“不是不想回,是不想那么快回去。我想在北京待几年,学点东西,攒点经验。”

“那江予舟呢?”

“他在北京。我们经常见面。”

“你们到底在一起没有?”

唐映脱了外套,挂在门后。“不知道。但他在,我也在。这就够了。”

林恬没有追问,把手机拿起来继续刷。唐映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林恬旁边。关了灯,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一小片昏黄。

“林恬。”

“嗯。”

“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能等多久?”

林恬想了想。“看那个人值不值得等。”

“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等到了就知道了。”

唐映闭上眼睛。她想起江予舟在北京电影学院的那个下午,他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淌。他说“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想要”。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现在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还在。她也是。这就够了。雪夜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这座城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有人睡了,有人还在等。

有些人等到了天亮,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但他们还在等,因为等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