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流云懒得再接苏婉宁的话茬了。
话越多越被容易她牵着走,这个亏他刚才已经吃了好几轮,再吃下去今晚就不用干别的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慢慢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动作刻意放慢了一拍,足够让周围那些暗中蹲着的人看清这个信号。
“青鸾——”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该收场了”的松弛感,像老师傅终于决定结束一场陪练。
“知道你们会输在哪吗?”
顿了一拍。
“太狂了。”
尾音刚落,崖顶平台边缘的阴影里瞬间亮起七八盏头盔灯,半圆形包过来,把苏婉宁的去路封了个严实。
即墨流云看着她,笑得眉开眼笑。
没想到吧?这就是他即墨流云的路子,实力碾压。什么十六套方案?什么各取所长?都抵不上他提前埋好的这圈人。
小姑娘毕竟还是太嫩,嘴上功夫再利索,真到了收网的时候,还不是得乖乖站着?
苏婉宁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那圈灯光的大致分布,然后把视线重新落回即墨流云脸上。
“即墨团长,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兵,围我一个,有点胜之不武吧?”
即墨流云嘴角扯了一下:
“打仗看结果,过程并不重要。”
苏婉宁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句还算有道理的话,然后跟老朋友叙旧一样,没有一点拘谨地朝他走近了两步。
即墨流云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让完就后悔了。明明是他的人围着她在先,他退半步干什么?
显得像他怕了她似的。
为了把场子找回来,他立马补了一句:
“怎么?急了?想单挑啊?我劝你省省吧,这边是悬崖,身后全是我的兵,你插翅难逃。”
苏婉宁摇了摇头。
即墨流云轻轻一笑。
知道害怕就好,摇头也没用,形势比人强,由不得她选。
“放心,你听话的话,我不会绑你,跟着我走就行。”
苏婉宁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即墨流云注意到她垂在腿侧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有些慌张,但明显在强忍住评估形势。
即墨流云心情突然变好了,一个嘴上功夫再厉害的小姑娘,真被围住了,还是会慌的。
苏婉宁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好吧我认了”的妥协,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几分:
“即墨团长,您说的……是真的吗?真的优待俘虏?不会绑我?”
一连三问,语气又急又软。
即墨流云稍微退后了半步,下巴微抬:
“嗯,说话算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还挺有风度,赢了还给她留面子,这叫什么?这叫大将之风。
苏婉宁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有个事情……我想提前跟你交代一下,但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即墨流云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什么事?你说。”
也就是那半步。
苏婉宁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翻上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等她手指贴上来的时候,即墨流云才感觉到后腰上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别动。”
苏婉宁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响起,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个东西拔了环就炸。虽然是演习,炸不死人,但威力够足让你在地上躺十分钟起不来。你一动,咱俩就一起冒烟。”
即墨流云整个人僵住了。
“……你刚才全是演的?”
苏婉宁压根就没准备接他的话。
周围那些个围上来的兵集体傻眼了。他们的团长,就这么被人家贴到跟前反手给挟持了?
有人举枪但不敢扣,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动。
“不想你们团长阵亡的话,就都别动。”
苏婉宁的声音扬起来,带着一种“现在听我的”的从容:
“即墨团长,往前走,去悬崖边。”
即墨流云被她推着往前走,在心里算了无数种脱身的方案,后腰上那玩意万一真炸了,那他的“表演”就彻底从喜剧变成悲剧了。
只是……她是不是慌不择路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去退路吗?谁会去悬崖?
两人走到悬崖边,夜风从崖底灌上来,把两个人的作训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苏婉宁对着那些个兵朗声道:
“我青鸾的人,是有骨气的。宁死不做俘虏。”
底下的人全懵了,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认真的吗?
即墨流云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这位队长,你够了啊。你是想拉着我表演什么?需要我配合什么,提前说一下行不行?”
苏婉宁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短暂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委屈”。
“你居然凶我……”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又不拉你当垫背的。”
然后她就真的松开了抵在他后腰的手,轻轻地把即墨流云往前一推,自己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已经悬在崖壁边缘之外。
即墨流云大脑空白了半拍,还没反应过来,余光里已经看到苏婉宁的身子朝后仰了过去。
“——”
她疯了不成?
这是演习,跳得什么崖?
下面全是碎石和岩壁,没有保护的盲跳,摔断一条腿都是轻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这是不是她的又一个计谋”,身体已经比脑子先动了。整个人扑出去,在最后一刻抓住了苏婉宁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把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截,肩胛骨重重磕在崖壁边缘的岩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没有松手。
夜风从崖底往上灌,把两个人挂在悬崖边上晃荡了一下。
苏婉宁本来已经算好了角度。
她翻下去的时候脚应该刚好踩到崖壁上的索降绳环,那是容易和王和平临时设置的。
她借着惯性完全可以荡到侧下方那道裂缝入口,角度、力度、落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结果她刚翻下去,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整个人在半空中猛地一顿,下坠的力被硬生生拽停,要不是她底子好,胳膊差点被扯脱臼。
她抬头一看,即墨流云正趴在悬崖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攥着她手腕的五指关节全都泛白了。
苏婉宁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即墨团长——”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压得平静:
“你拽着我干什么?松手啊。”
即墨流云像是没听见她说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真正被惹火了的怒气:
“你是疯了吗?还是大脑进水了?这是演习!演习!你跳得什么崖?你要真想死,离我远点行不行,不要在我跟前死!”
苏婉宁被他骂得一愣,这位还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好人。
“行啊,那你倒是放手啊。”
即墨流云闭了闭眼,腮帮子咬得绷紧,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像是在把冲到头顶的血往下压。
再睁开眼的时候,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你是谁的人,我都要关你禁闭,关到演习结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