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北,白道川。
时值隆冬,塞外的风像是裹挟着无数冰碴的刀子,毫无遮拦地呼啸过茫茫雪原,卷起地上的积雪,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几座低矮破旧的皮帐篷聚集在背风的土坡下,被风雪吹打得东倒西歪,帐顶的皮毛和毡布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随时可能被掀飞。
几匹瘦骨嶙峋的马匹挤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时发出几声悲鸣。这便是吐谷浑首领白承福及其残部暂时的栖身之所。
与数月前依附安重荣、在河北耀武扬威时相比,此刻的吐谷浑人可谓凄惨到了极点。精锐骑兵被耶律牒蜡的铁骑冲得七零八落,随军携带的牛羊、财物损失大半。
仓皇逃回代北,已是人困马乏,粮草断绝。草原上的冬天对任何部落都是严酷的考验,更何况是刚刚遭受重创、失去庇护的他们。
部落里每日都有人冻饿而死,士气低落到了冰点,人心惶惶,不知前路在何方。
白承福坐在最大的一座、却也四处漏风的帐篷里,身上裹着几层脏污的皮袍,面前的火塘里只有几块半燃不燃的牛粪,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和呛人的烟气。
他脸上被风霜刻出了更深的沟壑,眼神浑浊,充满了疲惫、焦虑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听信安重荣的蛊惑。
如今,安重荣身首异处,镇州易主,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这片苦寒之地,还要时刻担心契丹人会不会追过来斩草除根,或者晋国朝廷发兵剿灭余孽。
就在他对着将熄的火塘出神,盘算着是不是该带着最后一点人马,向西投奔更远的党项人或回纥人,哪怕是去做奴隶,也比在这里等死强时,帐外传来亲卫紧张而急促的通报:
“首领!外面……外面来了一队晋人骑兵!打着‘刘’的旗号!约有五百骑,已到营外!”
“什么?!”白承福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旁边一个破旧的皮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河东刘知远!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是来剿灭自己的?他手下还有能战的骑兵吗?慌乱中,他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弯刀。
“首领,对方……对方只来了一个将领,说要求见首领,有要事相商。”亲卫补充道,声音也带着不确定。
相商?白承福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对方只带五百骑,看来不像是立刻要动手。他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皮袍,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请他进来!不……我出去见他!”
营地外,风雪稍歇。五百河东精骑肃然列队,人马皆覆着白霜,却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白气和旗杆在风中轻微的晃动,显示着这是一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劲旅。
当先一将,正是郭威。他未着全甲,只穿轻便的皮甲,外罩御寒的斗篷,按剑立于马前,神色平静,目光如电,扫视着眼前这片破败不堪的吐谷浑营地,将对方的窘迫与虚弱尽收眼底。
当白承福带着几名同样面有菜色的头人走出营地,看到这支衣甲鲜明、杀气隐隐的河东骑兵时,心头又是一沉。
相比之下,自己身后那些面黄肌瘦、装备杂乱的部众,简直如同乞丐。
“来者可是吐谷浑白承福首领?”郭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白承福耳中。
白承福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用生硬的汉语道:“正是,将军是?”
“某乃河东节度使刘公麾下将领郭威。”郭威抱拳,礼节周全,语气却不卑不亢,“奉刘公之命,特来拜会白首领。”
“刘节帅……派将军前来,不知所为何事?”白承福心中打鼓,试探着问。
他注意到郭威说的是拜会,而非征讨,但对方军容严整,让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郭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策马上前几步,距离白承福更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穿他强装的镇定。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白首领,风采犹在否?”
只此一句,便让白承福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那是他毕生难忘的惨败和耻辱。
郭威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安重荣逆天行事,已伏国法。白首领依附逆贼,本属同罪。我主刘公,坐镇河东,体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亦知胡部生计艰难,受逆贼蛊惑,情有可原。故,特遣郭某前来,给白首领,给吐谷浑数万部众,指一条明路。”
“明路?”白承福心头一动,抬眼看向郭威。
“归顺朝廷,听命河东。”郭威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刘公可上表朝廷,为白首领请封节度使!划拨岚、石二州二州水草丰美之地,供贵部驻牧休养。朝廷钱粮赏赐,亦会经河东,酌情拨付。从此,白首领便是朝廷命官,是一镇节帅,不必再在这苦寒塞外漂泊无依,担惊受怕。”
节度使!岚州、石州!白承福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从一个丧家之犬般的流亡部落首领,一跃成为拥有固定地盘、朝廷正式任命的节度使?这诱惑太大了!
岚、石二州他听说过,虽然不算特别富庶,但比起这风雪肆虐、朝不保夕的代北草原,已是天堂!
他身后几个人也激动地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渴望的神色。
然而,郭威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当然,”郭威语气转冷,目光也变得更加森寒,“路有两条。白首领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若愿归顺,便是自己人,河东自会庇护周全,共御外侮。若是不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承福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吐谷浑人,声音陡然加重,带着铁血般的冷酷:
“我河东数万精兵,去岁未经大战,正可北上,以剿灭附逆残寇、安定北疆之名,替朝廷,也替契丹……清理门户!届时,白首领觉得,凭你帐下这些残兵败将,能挡我河东铁骑几日?契丹人,又会如何对待你们这些余孽?”
“是做个风风光光的节度使,带着部众在温暖的南方草场休养生息,还是带着全族老小,在这冰天雪地里,被碾为齑粉,尸骨无存?”
郭威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白承福心头。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归顺,是看似光明实则受制于人的前途;拒绝,是立刻降临的灭顶之灾。
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看着郭威那平静却充满压迫感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等待他决定的族人。
挣扎了片刻,白承福终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对着郭威,深深弯下了腰,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屈辱与认命:
“郭将军……请回复刘节帅。白某……愿率部归顺。唯求刘节帅信守承诺,赐我部众一条生路……”
郭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他翻身下马,扶起白承福,语气缓和了些:“白首领深明大义,可喜可贺。刘公一言九鼎,既已许诺,绝不食言。具体归附细节、部众迁徙安置事宜,还需与白首领详谈。这是刘公的亲笔信与礼单,请白首领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绢书和礼单,递了过去。
白承福双手微颤地接过,看也没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风雪再次呼啸起来,卷过荒凉的代北草原。吐谷浑营地依旧破败,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似乎被另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现实的屈从所取代。
河东的触角,悄无声息地,又向北延伸了一大步。而白承福和他的部落,在郭威恩威并施的手段下,别无选择地,被绑上了刘知远的战车,成为其积蓄实力的又一块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