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侯携永安公主到——”
“富阳侯携永平公主到——”
“汉王殿下、赵王殿下驾临——”
门外云程每报一声,朱由校就得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躬身,笑意盈面。
可不过半日光景,他两条腿已沉如坠铁,膝盖发酸,脚底板像踩着烧红的炭火,每迈一步都像在拔钉子。
脸上那抹笑更是早僵成了面具,嘴角抽搐不止,连腮帮子都在隐隐发麻。
其实朱由校压根没想大办——只打算叫几个亲近的人,譬如方孝孺、朱洽、茹瑺几位老熟人,来家里热热闹闹吃顿便饭,图个轻松自在罢了。
可那位大眼睛萌妹偏不依,硬是把这事推成了满朝震动的大场面。
封个侯,竟比当年在蜀地攀绝壁、穿瘴林,在云南钻老林子还熬人,他真没想到。
“大姐!二姐!二哥!三哥……”
都是自家人,哪还用端着身份喊什么“殿下”“侯爷”?怎么亲热怎么叫。
老朱家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烟火气——私下里,谁管你几品几爵?叫一声“二哥”,比宣一道圣旨还管用。
果然,朱由校刚喊出“二哥”,方才还绷着脸、眼神凶得能咬人的朱高煦,眉梢一松,嘴角竟悄悄往上提了提。
朱高燧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朝他略一点头,便与朱高煦并肩踱进大礼堂,背影挺括利落。
两位公主早被朱月澜笑着迎进了女宾所在的偏厅,丝竹声隐约传来,茶香浮动。
只剩袁容和李让两人,远远立在廊下,既不上前,也不搭理朱由校一眼。
朱由校仔细回想,自己真没得罪过他们——可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俩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见了抢香火的野庙神像,满是防备与不忿。
他懒得费神讨好,更不愿热脸贴冷屁股。
若不是各自尚了公主,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同框。
今儿心情不错,他索性当他们透明。
两位王爷身份最尊,自然是压轴登场。
他们一露面,外头再不会有人来了。
朱由校站了一整天,活像个被人牵线扯动的木偶,脸皮都快忘了怎么自然弯。
他狠狠搓了把脸,指腹擦过发烫的颧骨,正准备抬脚进门,应付接下来的寒暄客套——
忽然,一声尖利悠长的通禀劈开空气:“陛下驾到——!”
“陛下怎会亲至?”
这一嗓子,不单朱由校听清了,满堂文武也全都竖起了耳朵。
方孝孺袍袖一振,领着几十位文官疾步涌出礼堂,面上浮起几分惊疑,几分揣度。
那边李景隆懒洋洋整了整腰带,带着一众勋贵靠在影壁旁,与文官隔开几步,泾渭分明,连风都吹不到一块儿去。
朱棣来得极狠,极静,又极霸道——锦衣卫无声无息便控住了靖海侯府四门八巷,连朱府洒扫的小厮都被请到角门边站着,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转眼之间,整座侯府已被围得密不透风,连只雀儿都飞不出去。
朱由校心头直犯嘀咕:父皇这是来干什么?
来蹭顿喜宴?
百官也在暗中交换眼色:封侯是喜事不假,可还不至于劳动天子亲临贺礼啊。
唯一的可能,是这位新晋靖海侯,在陛下心里的分量,远比他们估摸的还要重得多,重得令人咂舌。
一队锦衣校尉干脆利落地拆下了朱府大门的门槛,哐当一声扔在青砖地上。
朱由校胸口一堵,却只能咧嘴干笑,目光飘向门外。
朱棣的銮驾在层层簇拥下径直驶入庭院,金顶耀目,仪仗肃杀。
随侍小黄门躬身扶下天子,动作轻而稳。
霎时间,院中百官齐刷刷伏跪于地,青石地面仿佛被压得微微一沉——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浪如潮水般涌起,朱棣的威势早已将今日正主朱由校彻底掩没。
朱棣面含浅笑,目光温煦却不失威严,俯视着匍匐于前的满朝文武,气度凛然,恍若天降神君。
他朗声道:“诸卿平身。”
“朕今日登门,专为贺朱小子大喜,诸位照常行事,不必拘束。”
朱由校一跃而起,快步趋前,双手抱拳躬身:“陛下怎得闲暇,亲临小婿寒舍?”
朱棣挑眉一笑:“满城官员都赶来了,朕倒不能来?”
“呃……”
朱由校眼皮一跳,压低嗓音嘀咕:“臣不是这意思——陛下日日批阅奏章、操持国政,为这点家宴踏出宫门……实在折煞臣了。”
“少啰嗦,头前带路。”
话音未落,朱棣抬脚轻轻踹在他臀上,动作熟稔得像逗自家毛头小子。
百官心头齐齐一震。
他们忽然醒悟: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朱由校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朱棣几时对臣子这般随意亲厚过?
便是立于人群中的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也从未得过这般亲近。
两人面色微沉,望着朱棣与朱由校谈笑风生步入礼堂,喉头泛起一丝涩意。
百官猜得不错——他们确实从未有过这等待遇。
自记事起,朱棣在他们眼中,从来是执铁鞭、立殿阶、令行禁止的严父;唯有在先皇后身边,才偶见几分慈和暖意。
而袁容与李让立在角落,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酸意。
同是天子女婿,何以云泥之别如此分明?
朱棣对他们,非训即斥;对朱由校,却似捧在掌心、信在骨血里的自家人。
论功勋,论才干,论品性——他们哪一点输给了朱由校?
这些念头,朱由校全然无暇顾及。
眼下他只有一件事:把这位不请自来的“活祖宗”伺候妥帖。
好在靖海侯府礼堂宽敞敞亮,纵使朱棣这条真龙盘踞其中,百官挤一挤,竟也堪堪容得下。
方孝孺端坐文官首席,李景隆稳居勋贵之首,再加主人朱由校,三人陪侍左右。
不等朱由校发话,随驾而来的御厨与内侍已悄然接手——两个小太监利落地撤走席上酒肴,御膳房老手随即在庭院中支起炉灶,刀光翻飞,热油爆香,烟火气顷刻升腾。
旁人早已见怪不怪,唯独朱由校盯着那阵忙活,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两下。
朱棣这疑心病,怕是连宫墙缝里都长满了刺,根深蒂固,药石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