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当天下午,人事部突然开始检查所有加班申请单
董事会结束的下午两点十七分。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行政部的地板上切割出几何状的光斑。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和某种纸张受潮的味道。二十多个人事专员从各自的工位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人事总监老徐站在部门中央,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平时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此刻腰板挺得笔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任务刚才已经说过了。检查过去六个月全公司所有部门的加班申请单——重点是技术部、销售部、市场部这三个核心部门。”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检查标准三条:第一,加班事由是否真实必要;第二,加班时长与产出成果是否匹配;第三,审批流程是否合规。”
“发现问题的,标红。问题严重的,单独建档案。”
“下午六点前,我要看到初步结果。”
话音刚落,专员们迅速散开,脚步声密集得像雨点。
有人走向档案室——那里堆积着过去六个月的纸质加班申请单,按照部门和月份分装在几十个纸箱里。
有人打开电脑系统——电子流程里存着同样的数据,但能看到更多细节:提交时间、审批人、撤回记录。
还有人拿起电话,开始联系各部门的考勤专员,要求提供补充材料。
整个行政部瞬间进入一种高压的、无声的战斗状态。
三楼技术部,小李正在埋头修改白皮书的最后几页。赵峰在旁边调试演示用的沙盒环境,手指在键盘上快出了残影。突然,办公区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情况?”小李抬起头。
几个戴着工牌的行政专员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小李见过几次,但没说过话。周专员面无表情地走到部门考勤员小王的工位前,递上一份文件:
“公司级通知,核查过去六个月加班记录。请配合提供技术部所有加班申请单原件及项目关联文件。”
小王愣住了:“现、现在?”
“现在。”周专员看了眼手表,“我们就在这里等。”
技术部二十多号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赵峰皱起眉头,起身走过去:“周专员,我们这两天在赶宏达项目的技术白皮书,时间很紧。核查能不能缓一缓?”
“不能。”周专员语气很客气,但不容商量,“这是紧急任务,全公司同步进行。请配合。”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小李赶紧给林眠发微信:“眠哥,行政部来人查加班记录,说全公司都在查。怎么回事?”
林眠的回复很快:“正常流程,配合就行。专心做你们的事。”
虽然这么说,但技术部的人心里都开始打鼓。过去六个月……谁没加过班?谁没写过那些“为赶项目进度”“处理紧急bug”“配合客户需求”的加班事由?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为了显得“努力”而写的。
现在要查了。
真的要查了。
八楼销售部,情况更糟。
王总监刚从会议室回来,就看见两个行政专员坐在他办公室门口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摊开了一堆表格。销售部的考勤员小刘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王总监,”一个戴眼镜的男专员站起来,“我们需要核对销售部过去六个月的加班申请,特别是涉及客户应酬的夜间加班记录。请提供所有相关客户的拜访记录、会议纪要、发票凭证。”
王总监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什么意思?怀疑我们虚报加班?”
“只是例行核查。”男专员推了推眼镜,“公司有规定,所有加班必须有事由、有产出、有凭证。特别是陪客户喝酒这类加班,需要有客户签字确认的拜访记录。”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王总监脸上。
销售部谁不知道——陪客户喝酒,哪个客户会给你签字确认?哪个客户会写“今日与某某公司销售喝酒三小时,特此证明”?
这是潜规则,是行业惯例,是销售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现在,要摆在明面上查了。
“我要找陈董。”王总监转身就往电梯走。
“陈董已经签了字。”男专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最底下赫然是陈志国的签名和日期——今天上午十一点,“本次核查是公司级行动,所有部门必须配合。”
王总监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林眠在董事会上说的话:“我们要砍掉的,就是公司最大的成本黑洞——员工的健康损耗。”
原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是真的要动刀了。
五楼市场部,几个年轻员工已经慌了。
“我上个月写了三次加班,其实有两次是在公司打游戏……”
“我那次陪客户吃饭,其实只吃了一个小时,但我报了三个小时……”
“完了完了,这要是查出来,会不会扣钱?会不会开除?”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下午三点,第一份问题清单从行政部打印出来。
老徐拿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清单,快步走向林眠的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部门总监,想打听消息,老徐一概摇头:“等通知。”
办公室门关上。
林眠接过清单,快速浏览。
A4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条,每条后面都跟着部门、姓名、问题简述。
“技术部张伟,10月12日加班4小时,事由‘修复生产环境bug’,但当天系统日志显示无相关报错。”
“销售部李强,11月5日加班6小时,事由‘陪客户应酬’,但无客户拜访记录,且当晚信用卡消费记录显示在KtV个人消费。”
“市场部王晓,12月18日加班3小时,事由‘准备展会材料’,但项目记录显示展会已于三天前结束。”
……
林眠看完,把清单放在桌上:“比例多少?”
“初步筛查,问题加班单占比大约……28%。”老徐的声音有点干,“也就是说,过去六个月,全公司有超过四分之一的加班,可能是无效的、虚假的、或者严重超标的。”
28%。
林眠闭上眼睛。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也就是说,公司每个月支付的上百万加班费里,有近三十万,是在为“表演”买单。
为那些假装努力的人买单。
为那些不敢准时下班的人买单。
为那个“加班才是奋斗”的扭曲文化买单。
“怎么处理?”老徐问。
林眠睁开眼睛:“分三步。第一,今天下班前,问题清单发到各部门总监邮箱,抄送陈董和我。第二,明天上午,召开部门负责人会议,公开通报。第三,要求所有涉及员工在一周内提交书面说明,解释不清的,按公司规定处理——虚假加班,扣除双倍加班费;情节严重的,警告或辞退。”
老徐倒吸一口冷气:“这……会不会太严厉了?涉及的人不少,技术部、销售部都有核心员工……”
“就是因为是核心员工,才更要严肃处理。”林眠看着他,“老徐,你知道公司现在最缺什么吗?”
“什么?”
“信任。”林眠站起来,走到窗边,“员工不信任公司——怕说实话会被惩罚。公司也不信任员工——不知道谁在真干活,谁在演戏。这种相互猜忌的环境,什么改革都推行不下去。”
“所以,必须把脓疮挑破。疼,但必须挑。”
老徐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明白了。我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林眠,你知道这事传出去,会有多少人骂你吗?”
“知道。”林眠说,“但也会有多少人,终于敢准时下班了。”
下午四点,技术部的白皮书终于定稿。
小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最终版文件发给林眠。赵峰那边也完成了沙盒环境的搭建,可以在演示时实时展示系统的核心功能。
两人刚松了口气,部门经理走了过来,脸色很难看。
“有个事,跟大家说一下。”经理清了清嗓子,“公司正在核查过去六个月的加班记录。行政部初步筛查发现……我们部门有一些加班申请存在问题。”
技术部顿时安静下来。
“具体是谁,什么问题,明天会单独通知。”经理说,“公司要求,涉及的人一周内提交书面说明。希望大家……如实说明。”
说完,他匆匆离开,像是怕被追问。
技术部炸了。
“什么意思?要秋后算账?”
“加班的时候拼命催,现在查我们?”
“我那次加班是真的在改bug啊!只是系统日志没记录而已!”
“完了,我上个月有个加班是帮朋友改代码,写的‘项目紧急支援’……”
焦虑、愤怒、委屈,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小李看着微信群里的讨论,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后打下一行字:
“如果加班是真的为了工作,怕什么查?”
“如果加班是假的,被查出来,不活该吗?”
“改革要的不就是这个——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复:“小李说得对。”
“我那次加班是真的,我有代码提交记录。”
“我也有,我有和客户的邮件记录。”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气氛慢慢转变。
那些真正干活的人,挺直了腰杆。
那些心虚的人,低下了头。
这就是林眠要的效果——不是惩罚所有人,而是把真的和假的区分开。
让实干者得到尊严,让表演者无处藏身。
下午五点,销售部那边的风暴更猛烈。
王总监的邮箱收到了问题清单。他点开一看,销售部被标红的竟然有三十多人,几乎占了部门的一半。其中几个还是他的得力干将。
最刺眼的一条是:“销售部副总经理孙涛,连续三个月每月加班超100小时,但同期签约客户数为零,且多次加班时段定位在公司附近酒吧。”
孙涛,销售部二把手,王总监培养了五年的接班人。
王总监盯着那条记录,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去年年底,孙涛在部门会上慷慨激昂:“为了业绩,我拼了!这三个月,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就是为了拿下那几个大客户!”
当时王总监还感动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这才是奋斗精神!”
现在想来,多么讽刺。
天天加班到半夜,结果一个客户都没签下来。
加班时段在酒吧——那是去“陪客户”,还是去花天酒地?
王总监抓起电话,打给孙涛:“来我办公室。现在。”
五分钟后,孙涛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笑:“王总,什么事这么急?”
王总监把打印出来的清单扔到他面前:“解释一下。”
孙涛拿起来看,笑容僵住了。
“这……这肯定是误会。”他额头开始冒汗,“我那几次加班,真的是在陪客户……”
“陪哪个客户?拜访记录呢?发票呢?”
“客户……客户不想留记录,你懂的……”
“我不懂。”王总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涛,我带你五年,教你怎么做销售,怎么跟客户打交道。但我没教你怎么骗公司,怎么用加班费去酒吧消费。”
“王总,我……”
“别说了。”王总监摆摆手,疲惫地坐回椅子,“写说明吧。如实写。能不能留下来,看公司的决定。”
孙涛脸色惨白,踉跄着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王总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李伟。
那个三十二岁就肝癌去世的技术骨干。
李伟加班,是真的在干活,是真的在创造价值。但公司给了他什么?一句“奋斗之星”,一笔医药费,然后人没了。
而孙涛这样的,用公司的钱去喝酒玩乐,却拿着高薪,喊着口号,混得风生水起。
这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所以林眠要改革,要查加班,要把这些蛀虫揪出来。
王总监忽然理解了。
这不是针对谁。
这是为了让公司,变得像样一点。
下午六点,行政部的初步报告出来了。
老徐拿着厚厚一沓打印件,再次走进林眠办公室。
“全公司筛查完成。”他把报告放在桌上,“过去六个月,总计加班申请12,847人次,其中问题申请3,572人次,占比27.8%。”
“涉及虚假加班、事由不实、时长虚报等各类问题。”
“按平均每人次加班费300元计算,涉及虚假金额约……107万元。”
一百零七万。
六个月。
这只是加班费。
还没算电费、餐费、交通补贴,以及更重要的——这些无效加班占用的管理资源,对实干者士气的打击,对公司文化的毒害。
林眠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明天开会,通报这个结果。”他说,“同时宣布三件事:第一,所有问题加班费,限期追回。第二,设立‘诚信工作奖励基金’,把追回的钱放进去,奖励那些真正高效、产出高的员工。第三,从下个月开始,加班审批权限上收一级——部门经理审批的,需要总监复核。总监审批的,需要副总裁复核。”
老徐记录着,忍不住问:“这么严格,会不会影响正常加班?比如真有紧急项目……”
“真有紧急项目,就按紧急流程走。”林眠说,“写清楚为什么紧急,为什么必须加班,预计产出是什么。事后要复盘——如果同样的紧急情况反复出现,说明流程有问题,要改的是流程,不是让员工一直加班。”
他顿了顿: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不需要靠加班也能高效运转的系统。”
“而不是一个鼓励加班来掩盖低效的系统。”
老徐点点头,拿着报告离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
林眠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亮起的路灯。
手机震动,是苏早发来的消息:
“赵凯那边有动静了。他今天下午见了三家供应商,其中两家是赵乾控制的空壳公司。看来是要在评审会前,把采购流程走完,造成既定事实。”
“证据固定了吗?”
“固定了。录音、照片、银行流水,都齐了。”
“好。继续盯着。”
“另外,”苏早顿了顿,“检查加班的事,全公司都在议论。有人支持,有人骂你。”
“正常。”
“你……还好吗?”
“还好。”林眠回,“至少,今天有很多人,可以准时下班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在这片星河里,这家公司,正在经历一场阵痛。
一场把虚假剥离、让真实浮现的阵痛。
一场可能会流血,但必须经历的阵痛。
但林眠相信,阵痛之后,会是新生。
会是一个更健康、更真实、更值得为之奋斗的地方。
他关上电脑,拿起外套。
今天,他也要准时下班。
因为改革,要从自己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