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五十分,顶层董事会会议室。
深红色的实木长桌能坐下二十个人,但今天只来了九个。陈董坐在主位,左边依次是杨明远、林眠、老会计。右边是郑总,和他带来的四个投资人代表——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直在看平板电脑的分析师。
空气里有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暗沉的光晕,投射在光洁的桌面上。空调开得很低,但郑总的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人都齐了,”郑总看了一眼手表,声音冷淡,“老陈,直接开始吧。”
陈董点点头,没说话。
郑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今天董事会的唯一议题——鉴于公司近期重大客户流失、业绩断崖式下滑、管理团队战略方向严重失误,我提议:第一,罢免陈志国董事长兼cEo职务;第二,解除林眠首席健康官职务;第三,立即暂停所有改革措施,恢复原有工作制度;第四,由我代行董事长职责,主导公司战略调整。”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直插心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杨明远脸色煞白,手在桌下攥成了拳。老会计低着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林眠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带。
动作很慢,很仔细。
郑总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眠抬起头,看着他:“有。”
“说。”
林眠没急着开口,而是先看向郑总带来的那个年轻女人——她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这位是?”林眠问。
“我的财务顾问,刘总监。”郑总说,“负责分析公司的财务状况。”
“刘总监,”林眠看着她,“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看向郑总。郑总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您分析公司财务状况时,”林眠的声音很平静,“有没有算过一笔账——公司过去三年,因为无效加班、陪酒应酬、员工健康损耗,损失了多少钱?”
刘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林先生,今天我们讨论的是战略方向问题,不是财务细节。”
“不,”林眠摇头,“这就是最核心的战略问题——一家公司怎么花钱,决定了它是什么公司,能走多远。”
他转向郑总:
“郑总,您刚才说公司业绩下滑、客户流失。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你搞的改革!”郑总提高音量,“好端端的公司,非要搞什么健康工作,不准加班,不准应酬!客户不跑才怪!”
“是吗?”林眠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讽刺,“那我想请问——赵乾能撬走宏达集团的客户,是因为我们不陪喝酒了,还是因为他把他侄子塞进了宏达当采购总监?”
郑总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很清楚。”林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过去,“这是宏达集团新任采购总监赵凯的履历,以及他上一家公司离职的真正原因——挪用公款,金额一百二十万,被他叔叔赵乾摆平了。”
材料第一页就是银行流水截图,红框标出的几笔异常转账触目惊心。
郑总盯着那份材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还有,”林眠又抽出第二份材料,“这是过去一个月,赵乾的乾元科技从我们公司挖走的七名销售骨干的薪资对比。有趣的是——这七个人在乾元科技的基本工资确实涨了30%,但他们的绩效指标,是原来的三倍。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完成三倍的业绩,才能拿到承诺的薪水。如果完不成呢?”
他顿了顿:
“按照乾元科技的劳动合同补充条款——连续两个月绩效不达标,公司有权无条件解除合同,且无需支付任何补偿。”
“郑总,这就是您支持的‘狼性文化’?用高薪诱惑员工跳槽,然后用不可能完成的指标逼他们走人,再换下一批?”
郑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林眠还没说完。
他转向那个一直看平板电脑的分析师:
“这位先生,如果我没猜错,您手里拿的应该是乾元科技的融资计划书吧?”
分析师猛地抬起头,眼神惊讶。
“让我猜猜,”林眠继续说,“计划书里一定写满了‘狼性团队’、‘奋斗文化’、‘业绩年增50%’这样的字眼。但有没有写——员工平均在职时间预期多长?员工健康保障投入多少?因为过度加班导致的法律纠纷预备金有多少?”
分析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都没有,对不对?”林眠替他说了,“因为投资人不在乎这些。投资人在乎的只有增长、利润、退出回报。至于这些增长是用什么换来的——员工的健康?家庭的幸福?甚至生命?不重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正午的阳光汹涌而入,瞬间照亮了整个会议室。
“郑总,您看外面。”林眠指着楼下的街道,“那些匆匆走过的年轻人,他们也许在别的公司上班,也许在加班,也许在应酬。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正在走向李伟的路——用健康换钱,用生命换业绩。”
他转过身,看着郑总:
“您投资了那么多公司,赚了那么多钱。但您有没有算过,您的财富里,有多少是别人的血汗,别人的健康,甚至别人的命?”
这话太直接,太锋利。
郑总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林眠!你这是在指控我吗?!”
“不,”林眠摇头,“我是在问您一个问题——作为投资人,您的责任是什么?是只管赚钱,不管代价?还是应该用您的资本,去支持那些对社会、对员工、对长期发展有益的企业?”
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
“我知道,今天这个董事会,您有足够的票数罢免陈董,罢免我,暂停改革。”
“您可以这么做。”
“然后呢?然后公司回到老路,继续压榨员工,继续透支健康,短期内业绩可能回升,股价可能上涨。您赚一笔钱,套现离场。”
“但这家公司会变成什么样?员工会变成什么样?那些像李伟一样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停顿了很久,让这些话沉下去。
然后,他做了个深呼吸:
“所以,我不打算求您。”
“我只想告诉您——”
“您今天可以赢。但您赢的,是一家正在腐烂的公司。”
“而我们会输。但我们输的,是一场值得打的仗。”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郑总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他带来的四个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良久,郑总缓缓坐下。
他看着林眠,眼神复杂:“年轻人,你说得很好。但商场如战场,不是讲情怀的地方。”
“我讲的不是情怀,”林眠说,“我讲的是数学。”
他重新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那是苏早做的“取消无效加班后的财务预测模型”的简化版。
“郑总,请您用投资人的眼光,看这组数据。”
他把材料推过去。
郑总皱着眉头翻看。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震惊,也有怀疑:
“这些预测……有依据吗?”
“有。”林眠点头,“基于公司过去五年的真实财务数据,基于行业标杆企业(飞腾科技)的改革经验,基于严谨的财务模型。误差率不超过15%。”
郑总又翻了几页,突然指着其中一项:“这个……人力折旧率从37.2%降到22%,一年能节约三千八百万医疗费用?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说话的是老会计。
他站起来,走到郑总身边,指着数据解释:
“郑总,我昨晚又算了一遍。公司过去五年,员工医疗费用年均增长62%,其中销售部、技术部这两个核心部门,增长率超过80%。如果改革成功,员工健康状态改善,这个增长率会降到行业平均水平——15%以内。光这一项,五年就能节约一点二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
“而且,这还只是直接医疗费用。间接成本呢?员工病假导致的效率损失、骨干离职导致的项目延期、健康问题引发的法律纠纷……这些隐形成本,加起来至少是直接费用的两倍。”
“郑总,您投资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砍掉成本,比增加收入更容易提升利润。”
“我们现在要砍的,就是公司最大的成本黑洞——员工的健康损耗。”
老会计说得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郑总沉默了。
他带来的财务顾问刘总监也凑过来看那份模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郑总……”她小声说,“这个模型……逻辑是通的。如果数据真实,确实……”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郑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郑总花白的头发上。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向陈董:
“老陈,你怎么说?”
陈董看着他:“我没什么好说的。林眠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你不怕公司倒了?”
“怕。”陈董点头,“但我更怕公司以那种方式活着。”
郑总深吸一口气,又看向杨明远:“明远,你呢?”
杨明远站起来,声音很稳:“郑总,我跟了陈董十五年。这十五年,我看着他怎么把公司做起来,也看着他怎么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现在有人要把他拉回来,我支持。”
“哪怕可能失败?”
“哪怕可能失败。”
郑总又看向王总监——他今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老王,销售部业绩下滑,你最清楚。你怎么看?”
王总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郑总,我干了二十年销售。以前我觉得,销售就是喝酒,就是搞关系,就是拼谁更狠。”
“但这一个月……我见了太多事。”
“李伟死了。周晓雨吐血。赵乾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抢客户。”
“我突然想明白了——如果销售必须靠这些才能做成,那这行当,不值得干。”
“所以,”他挺直腰杆,“我支持改革。就算丢了所有客户,我也支持。”
郑总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跟了他很多年的老部下,此刻的眼神,都是前所未有地坚定。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权力斗争。
这是一场信仰之战。
一方相信:企业就是要利润,要增长,要上市,为此可以牺牲一切。
另一方相信:企业首先要对得起人,要对得起良心,长期价值比短期利益更重要。
而这场战争,他可能会赢,但赢了之后呢?
就算他罢免了陈董,就算他恢复了狼性文化,这家公司的人心,也散了。
没有人会再真心为公司拼命。
没有人会再相信公司的价值观。
这只是一具空壳,迟早会垮。
想明白这一点,郑总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摆摆手:
“今天的董事会……先到这里。”
“罢免提案,暂时搁置。”
“但我有个条件——”
他看向林眠:
“六个月对赌协议,还剩五个月。”
“如果五个月后,业绩没有恢复到改革前水平,人力折旧率没有降到30%以下……”
“不用你们辞职,我会联合所有投资人,强制收购公司51%的股权。”
“到时候,改革必须终止,狼性文化必须恢复。”
“这是底线。”
林眠看着他,点头:
“好。”
“五个月后,用数据说话。”
郑总站起来,带着他的人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林眠一眼:
“年轻人,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也这么……天真。”
“希望五个月后,你还能这么天真。”
他说完,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董这边的人。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没有人欢呼。
因为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停战,不是胜利。
“林眠,”陈董看着他,“你今天……很冒险。”
“我知道。”林眠说,“但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你说得很好。”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至少,我们争取到了五个月时间。”
老会计摘下眼镜,用力擦着:
“五个月……要完成模型里的预测,压力很大。”
“那就把压力变成动力。”林眠站起来,“技术部那边,白皮书做得怎么样了?”
“刚收到消息,”小李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初稿完成了!赵峰带着人在做最后的校对,下午两点前能定稿!”
“好。”林眠点头,“销售部呢?”
王总监也站起来:“我已经安排了十五个人,下午去拜访宏达的各个部门。白皮书一定稿,立刻发出去。”
“媒体那边?”
“联系了三家行业媒体,两家答应今天发稿,一家要明天。”刘洋从门外探进头,“还有,我找到宏达技术副总的私人邮箱了——他以前是我们学校的教授,我师兄答应帮忙递话。”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林眠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当所有人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时,再难的事,也有可能做成。
“好。”他说,“那我们就按计划行动。”
“技术部,继续完善白皮书。”
“销售部,全面出击。”
“媒体部,火力全开。”
“五个月后,我们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人群散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眠和陈董。
陈董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林眠,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五个月后,我们赢了业绩,输了人心。”陈董的声音很轻,“我怕改革成功了,但大家已经习惯了安逸,忘记了奋斗。”
“那不是安逸,”林眠说,“那是健康的工作方式。”
“有区别吗?”
“有。”林眠走到他身边,“安逸是不想干活,只想躺着。健康工作是想干活,但要用聪明的方式干,要干得长久,干得有价值。”
“就像跑步——有人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马拉松,跑一半就废了。那是‘奋斗’吗?那是愚蠢。”
“真正聪明的跑者,会找到自己的节奏,保持呼吸,保持体力,跑到终点。”
“我们要做的,就是教会员工怎么‘聪明地跑’。”
陈董看着他,笑了: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二十五岁。”
“为什么?”
“因为你懂的道理,我五十多岁才懂。”
林眠也笑了:
“那是因为有人用生命,教会了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永远忙碌,永远有无数人在奔跑。
但至少在这栋楼里,他们想试试,能不能换一种跑法。
不那么快,但能跑得远。
不那么累,但能跑到终点。
手机震动。
林眠点开,是苏早发来的消息:
“宏达技术副总回复了。他说,如果我们的白皮书真有那么厉害,他愿意安排一次技术评审会,让我们和赵乾的公司公开pK。”
“时间?”
“下周三上午十点,宏达总部会议室。”
“好。”
“还有,”苏早顿了顿,“赵凯挪用公款的事……要不要现在就爆出去?”
“不。”林眠回复,“等到评审会前一天。要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摔下来。”
发完消息,林眠收起手机。
窗外的阳光正好。
五个月。
一百五十天。
要么创造历史,要么成为历史。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身后有一群人。
心里有一个信念。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