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宫山门外的血腥气,在第七日清晨才被一场罕见的灵雨洗净。
雨水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丹尘子带领三百丹道弟子,以“净尘丹”配合“甘露诀”,花费三天三夜才从九天之上引来的净化灵雨。雨水如丝如雾,落在焦黑的土地上,那些被星辰碎片砸出的深坑开始缓慢愈合,破碎的白骨化作齑粉,连空气中残留的魔气与死气都被洗涤一空。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山门外那座新立的“耻辱碑”——这是葛耀光亲自下令修建的,碑高三丈,通体由“镇魔玄铁”铸成,碑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方是“白尘、黑煞、血瞳魔女”三个大字,下方是三百元婴修士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所属势力:圣殿、诛星殿、九幽魔域。
碑文最下方,是一行朱砂写就的警告:
“犯我真武者,虽强必诛。勾结外敌者,死无葬身之地。”
石碑矗立在晨光中,散发出冰冷的肃杀之气。每一个经过山门的修士,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看向那座石碑时,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深深的忧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圣殿、诛星殿、九幽魔域不会善罢甘休。
那三百元婴,三位化神巅峰,只是试探性的先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无极峰顶,观星台已被彻底改造。
原本的青石平台被整个削平,重新铺上了从碎星谷运来的“星辰玉”。这种玉石只在陨星坠落的核心地带才能找到,巴掌大小的一块就价值连城,而此刻,整座观星台铺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块——对应周天星辰之数。
玉石表面天然形成的星辰纹路,在阳光下流淌着银色的光晕。更奇妙的是,这些玉石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聚星阵”。阵法启动时,可牵引九天星力,将整个观星台化作最适合修炼《辰星诀》的圣地。
此刻,江奕辰盘坐在阵法中央。
他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手的“星辰剑”依旧黯淡,剑身裂纹密布,但裂纹中已有细微的星光在流淌——那是剑灵在缓慢复苏的迹象。右手的“星命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罗盘表面浮现出古武界的地图虚影,地图上有数十个光点在闪烁,颜色不一:金色的代表已经响应“辰王令”前来结盟的宗门,红色的代表态度暧昧的观望者,黑色的……则是已经倒向外敌的叛徒。
而在两物之间,漂浮着一卷展开的兽皮古卷——《辰星诀》第九层残篇。
这是三日前,天机婆婆从真武宫秘库最深处取出的。古卷不是原本,而是三千年前辰家某位先祖留下的手抄本,记载着《辰星诀》第九层“星神合一”的部分心得。
虽然残缺,但对江奕辰来说,已是无价之宝。
“星神合一,以身为星,以魂为神,铸不朽星躯……”江奕辰轻声念诵着卷中文字,眉心辰月印记微微发烫。
这是《辰星诀》的最高境界,修成之后,肉身与神魂都将彻底星辰化,举手投足间可引动周天星力,甚至能短暂化身“星神”,战力直逼合道境。
但修炼条件极其苛刻。
第一,需要至少九颗“本命星辰”认主。
第二,需要以神品血脉为引,燃烧血脉本源,重塑肉身。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需要“天命碑”、“星辰剑”、“辰月镜”三大至宝的法则加持,否则在星辰化的过程中,肉身会因承受不住星力而崩解。
“九颗本命星辰……”江奕辰抬头望天。
通过星命罗盘,他已经感应到了自己的本命星辰——那是一颗位于北斗七星之畔的隐星,名为“辰王星”。但这只是第一颗,距离九颗还差得远。
“奕辰。”
黄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江奕辰收敛心神,星神法相虚影缓缓散去。他起身走下观星台,看到师父手中托着一只玉匣。
“师父,这是?”
“各宗的回应。”黄蓉打开玉匣,里面是厚厚一叠玉简,“‘辰王令’发出七日后,已有四十七个宗门明确表态,愿意结盟。其中大宗门三个:天元宗、梵音阁、碎星谷。中等宗门十一个,小宗门三十三个。”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但拒绝的……更多。龙吟宗宣布封山百年,玄尘宗态度暧昧,只说‘需要时间考虑’。还有十七个宗门明确表示‘不参与纷争’,其中六个……已经暗中派人接触圣殿。”
江奕辰接过玉简,神识扫过。
名单很长,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实力微弱,不敢卷入”,有的说“中立是祖训”,还有的直接质疑辰王令的合法性——“江奕辰一个后辈,有何资格号令古武界?”
意料之中。
辰家覆灭十五年,当年的威名早已消散。如今他虽展现出恐怖战力,但在许多老牌宗门眼中,依旧只是个“突然崛起的后辈”。要让他们俯首称臣,没那么容易。
“还有更糟的。”黄蓉又取出一枚血红色的玉简,“三日前,北境‘寒霜谷’被灭门了。”
江奕辰瞳孔一缩。
寒霜谷,北方第一大炼器宗门,谷主冷千绝是化神中期修为,护山大阵更是传承千年的“九幽冰封阵”。这样的宗门,怎么会……被灭门?
“动手的是诛星殿。”黄蓉声音发冷,“他们出动了两位五星执事,七位四星执事,化神修士超过二十人,元婴上百。寒霜谷的护山大阵只撑了三个时辰就被攻破,冷千绝战死,门人弟子……十不存一。”
她顿了顿:“诛星殿对外宣称,寒霜谷‘私藏辰家余孽,图谋不轨’。但实际上,他们是为了寒霜谷秘藏的‘冰魄玄晶矿脉’——那是炼制绝煞魔器的核心材料。”
江奕辰握紧拳头。
寒霜谷的覆灭,不只是失去一个盟友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圣殿一方的势力,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清洗那些可能倒向辰家的宗门。他们在杀鸡儆猴,告诉所有观望者:谁敢与辰家结盟,谁就是下一个寒霜谷。
“另外……”黄蓉眼中闪过悲哀,“根据逃出来的寒霜谷弟子说,灭门之战中,他们看到了……玄尘宗的‘玄铁战旗’。”
玄尘宗!
那个号称“古武界防御第一”的宗门,宗主玄铁真人更是在西域之战中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投敌了?”江奕辰声音冰冷。
“不确定。”黄蓉摇头,“玄铁战旗可能被抢夺,也可能……他真的叛变了。天机婆婆正在推演,但玄铁真人身上有遮蔽天机的宝物,暂时无法确认。”
内忧外患。
外有圣殿、诛星殿、九幽魔域虎视眈眈,内有龙吟宗内乱、玄尘宗疑似叛变、还有无数观望者摇摆不定。
古武界的局势,已如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师父,真武宫内部……如何?”江奕辰问道。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连真武宫这个“正道魁首”都稳不住,那所谓的联盟,根本就是笑话。
黄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葛宫主在全力压制,但……分歧很大。”
她取出一枚留影玉简激活。
画面中,是真武宫议事大殿的场景。
葛耀光坐在主位,下方是数十位长老,分成了三派:
以云海真人、慧明师太、星云子为首的“主战派”,主张全力支持江奕辰,与圣殿一方死战到底。
以丹尘子为首的“中立派”,认为真武宫应该“保持超然”,不直接参与纷争,只提供丹药、法宝等后勤支援。
还有一派……没有领头人,但人数最多。他们沉默着,眼中满是忧虑与恐惧——这是“畏惧派”,他们害怕战争,害怕真武宫数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葛宫主的意思是……”江奕辰看向黄蓉。
“宫主自然是支持你的。”黄蓉叹息,“但他毕竟是宫主,要考虑整个宗门的存亡。如今真武宫内忧外患,西域一战损失的精锐尚未恢复,若是再卷入全面战争……”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真武宫,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江奕辰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消散的残魂、辰家废墟的血与火、寒霜谷弟子的哀嚎、还有……那些在观望、在犹豫、在恐惧的面孔。
压力如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他不能倒。
因为他是辰家最后的希望,也是……古武界最后的屏障。
“师父。”江奕辰睁开眼,眼中星辰流转,“帮我传三句话。”
“第一,告诉葛宫主和所有长老:三日内,我会让真武宫看到……辰家究竟有多少底牌。”
“第二,通知所有响应辰王令的宗门:七日后,在‘天陨平原’举行‘星盟大典’。届时,我会亲自演示《辰星诀》的前三层功法,并免费提供‘星元丹’的丹方。”
《辰星诀》前三层,足以让金丹修士突破元婴的几率提升三成。而星元丹,更是快速恢复星辰真元的绝佳丹药。
这两样东西,足以让任何宗门疯狂。
“第三……”江奕辰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查清楚玄尘宗的动向。若玄铁真人真的叛变……我会亲自去‘清理门户’。”
黄蓉瞳孔一缩:“你要对玄尘宗动手?那可是古武界排名前五的大宗,护山大阵……”
“我知道。”江奕辰打断她,“所以,我需要一件东西。”
“什么?”
“辰月镜的下落。”
辰家三大至宝之一,可映照万物本源,看破一切伪装,也是找到“乾坤锁”的关键。
只有拿到辰月镜,他才能真正看清……谁是友,谁是敌。
黄蓉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会动用所有关系去查。但奕辰,你要记住……”
她握住江奕辰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你现在是整个联盟的希望,也是……圣殿一方必杀的目标。无论做什么,都要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
“师父放心。”江奕辰微笑,“我不会轻易送死的。”
因为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仇没报。
他转身,重新走上观星台。
星光洒落,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淡淡的银辉。
而山雨欲来的压抑,已笼罩了整个古武界。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风暴,要来了。
真武宫后山,天机阁。
天机婆婆盘坐在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前,镜面倒映着漫天星斗。她手中托着一枚龟甲,龟甲表面布满了裂纹——那是她连续七日推演天机的结果。
“婆婆。”黄蓉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奕辰需要辰月镜的下落。”
天机婆婆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老身……已经找到了。”
她抬手,在镜面上一抹。
镜中星图变化,显现出一片浩瀚的云海。云海深处,悬浮着一座残破的宫殿,宫殿匾额上写着三个古老的辰文:
“辰月宫。”
“九天之上,云渺阁旧址。”天机婆婆声音沙哑,“辰月镜就在那里。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云渺阁三百年前被灭门,整座宗门坠落九天,化作一片‘死域’。那里不仅空间破碎,更有无数当年战死的强者怨魂徘徊,化神修士踏入,十死无生。”
黄蓉脸色一白。
“而且。”天机婆婆继续道,“根据天机显示,圣殿已经知道辰月镜的下落。他们派出了‘六星执事’带队,正在赶往云渺阁旧址。目的……很可能是要毁掉辰月镜,或者……设下陷阱,等江奕辰自投罗网。”
双重绝境。
不去,拿不到辰月镜,联盟难以稳固。
去,就要面对圣殿的埋伏,以及那片连化神都有去无回的死域。
“这件事……要告诉奕辰吗?”黄蓉声音发颤。
天机婆婆沉默良久,最终叹息:
“告诉他吧。”
“有些路,只能他自己选。”
“而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窗外,夜色渐深。
星光透过窗棂,洒在青铜古镜上。
镜中,那座残破的辰月宫,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仿佛在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