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三条街,宋廉的眉头越皱越紧,脚步也越来越慢。
没有流民。
一个都没有。
这可是天下大乱的年头!就算是在号称富甲天下、粮仓丰盈的荆州楚地,只要出了内城,外城的墙根底下、破庙里,哪天早上不得抬一两具饿死冻死的流民尸体?
可在这青州城,他从城东走到城西,不仅没看到衣不蔽体、沿街乞讨的饿殍,甚至连那些寻常百姓的脸上,都看不到半点对乱世的惊恐和麻木。
路边的早点摊子上,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蹲在摊子旁边,一边大口咬着肉包子,一边大声谈论着后山作坊里这个月的工钱和赏钱。
“这……这怎么可能?”宋廉身后的护卫统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大人,这地方邪门啊。就算他们抢了青州府的粮仓,也不可能把满城的泥腿子都喂得面色红润吧?”
宋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一个推着独轮车卖木柴的老汉。那老汉虽然衣服上打着补丁,但腰杆挺得笔直,吆喝声中气十足,跟荆州那些见着官军就躲、连头都不敢抬的百姓,简直是天壤之别。
“哼,说到底那赵衡也不过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那护卫统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砰!”
护卫统领的话音还没落,后背突然挨了重重的一击。
这一下力道极大,打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前面的包子摊上。
“什么人找死?!”护卫统领勃然大怒,手“唰”地一下按在了腰间隐藏的刀柄上,猛地转过身。
站在他身后的,竟然是刚才那个推着独轮车卖蜂窝煤的老汉。
老汉手里举着一根挑煤用的粗木棍,虽然满脸皱纹,但那一双眼睛却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死死盯着护卫统领,毫不退缩。
“你个外乡的狗杂碎,满嘴喷什么大粪?!”老汉根本不怕护卫统领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手里的木棍再次举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骂谁是土匪?你敢骂咱们清风寨?敢骂赵先生?!”
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仿佛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条街瞬间炸了锅。
卖包子的小贩放下了手里的笼屉,抄起了案板上的剔骨尖刀;蹲在地上吃包子的几个汉子猛地站起身,顺手摸起了地上的扁担和砖头;就连旁边卖脂粉的妇人,都横眉竖目地围了过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宋廉三人就被几十个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了中间。每一个人看向他们的眼神,都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和狠劲。
那不是普通百姓看官军的眼神。
那是护崽的狼,看着闯入领地的外敌的眼神!
护卫统领常年在军营里打滚,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此刻看着周围这些拿着菜刀扁担的普通百姓,他的后背竟然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拔刀伤了这老汉,今天他们三个人绝对会被这群百姓活生生给撕成碎片!
“误会!诸位街坊,都是误会!”
宋廉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狐狸,眼看局势要失控,立刻换上了一副惶恐的笑脸。他猛地转身,“啪”地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护卫统领的脸上。
“混账东西!喝了几口马尿就满嘴胡喷!赵先生是何等经天纬地的人物,也是你这种腌臜泼皮议论的?!”宋廉一边骂,一边冲着护卫统领狂使眼色。
护卫统领挨了一巴掌,心里憋屈到了极点,但也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只能咬着牙低下头:“小人……小人失言,小人该死!”
宋廉赶紧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双手递到那老汉面前,陪着笑脸道:“老哥息怒,老哥息怒。这下人是南边来的,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咱们赵先生的恩德,满嘴胡言乱语。老朽已经教训过他了,这点银子,就当是给老哥赔个不是,买两碗茶喝。”
老汉冷冷地看着宋廉手里的银子,根本没有接的意思,手里的木棍依然没有放下。
“把你的臭钱收起来!咱们青州人不稀罕!”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宋廉的鼻子警告道,“看在你们是外乡人的份上,今天饶你们一条狗命。再让我听见你们嘴里吐出半句对赵先生不敬的话,不用城防营的军爷动手,老汉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你们的脑袋敲碎了当蜂窝煤烧!滚!”
“是,是,老朽这就滚,这就滚。”
宋廉连声赔罪,拉着两个护卫,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跟来,宋廉才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跳依然快得有些不正常。
“大人,这帮刁民简直反了天了!”护卫统领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闭嘴!”宋廉猛地转过头,眼神阴冷地盯着他,“你想死,别拉着老夫垫背!刁民?你见过有哪座城的刁民,会为了一个占山为王的头子,连命都不要去拼的?!”
护卫统领被骂得哑口无言,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宋廉靠在巷子冰冷的墙壁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以及刚才在街角看到的一队巡逻的清风寨士卒。
那些穿着黑色扎甲的士卒走在街上,百姓不仅没有像躲避瘟神一样躲开,反而有不少商贩主动凑上前,往他们手里塞热乎的吃食。而那些士卒虽然眼馋,却连连摆手拒绝,实在推脱不过的,也会硬塞下几枚铜钱。
军民水乳交融。
这六个字,在荆州楚王的军营里,那是写在纸上用来糊弄天下人的口号。可在这青州城,宋廉却亲眼看到了活生生的现实。
“可怕……太可怕了……”宋廉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对清风寨的评估,错得有多么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