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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一掀又一落,一个人进来禀报道,“侯爷,这是温夫人给您送来的晚膳。”

“本侯知道了。”宋容暄眼睁睁看着食盒被端到桌案上,嘴角抽搐。

原因无他,温夫人在他不在的这几个月,琢磨了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新菜式,变着花样给宋容暄做,奈何……味道实在令人有些……说不出口。

左誉失笑道:“侯爷不打开看看吗?外头雪大,再不吃恐怕就凉了。”

宋容暄迟疑了一下,将最上层打开——

“这是什么味儿啊——这么臭!”

“不会是臭鸡蛋吧……”

在外头站岗的人纷纷作呕,宋容暄脸比锅底还黑,几乎要忍不住昏过去了。

臭豆腐!

青瓷碟上整齐摆放着豆腐块,豆腐块犹如焦炭,上头鲜红的辣椒和翠绿的香菜纵横交错,汤汁却是古怪的浓黑色……

有那么一瞬间,宋容暄想,要不是这是自己娘亲做的,他肯定怀疑有人往里头下毒了。

“侯爷……尝一尝?”左誉忍着笑。

“尝你个头!”

这夜,雾盈又去长信宫探望许淳璧。韩芷姑姑已经认得她了,命人将她放进来,冷冷道:“想不到你跟许司记有这么深的交情。”

“姑姑说笑,这世上若无知己相助,恐怕寸步难行。”雾盈随着她进了偏殿,看到许淳璧已经醒了,一个小丫鬟正给她喂药。

“阿盈……”她涩声开口,“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是了个眼色,雾盈会意,命那小丫鬟先下去。韩芷也有别的事情要忙,便也先行离去了。

“阿盈……紫烟宫起居注被……被贵妃撕掉了……几页……她本想让我帮她篡改……我不同意……”她断断续续地说,无声的泪悄然滑落。

“你可还记得那几页的内容?”雾盈问。

许淳璧点点头,雾盈凑近她的唇,听她一字一句说,“每月初一和十五,紫烟宫都有两个宫女出宫……”

“至于身份……无从得知……”许淳璧攥紧被子,“恐怕……”

恐怕此事没那么简单。

今日是正月二十六,初一的确是个好时机。

她一个人办不成此事,需得有德妃相助。

雾盈与她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回了宫,德妃正在练字,听说雾盈要求见,眉头一蹙,宣纸上洇开一大片墨痕:“让她进来。”

“奴婢有要事向娘娘禀报。”

雾盈将许淳璧的话一五一十向德妃讲了,她的目光逐渐变得透亮起来:“你是说,要本宫帮忙监视紫烟宫?”

“正是。”雾盈跪在地上,“成败在此一举,望娘娘不要错失良机。”

“要是没抓到呢?”德妃露出阴森的贝齿,声音极轻,“那就该拿你开刀了。”

雾盈瑟缩了一下,没敢抬头。

“罢了,那就听你的吧。”德妃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道。

雾盈刚要走,忽而暗香掀帘子进来,“回娘娘,二殿下来了,说是正在外头候着。”

“这么晚了,他还来?”德妃不悦地蹙眉。

雾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罢了,你去吧。”这话是对雾盈说的。

雾盈一出门,就看见骆清宴裹着藏蓝大氅站在门口,眉眼温和。

“殿下。”雾盈躬身一礼,就要匆匆离去,不料骆清宴叫住了她,“阿盈。”

雾盈的身子顿时僵直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走的。

“你躲着本王?”骆清宴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她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了。

“殿下纠缠奴婢良久,有意思吗?”雾盈终于回过身,直视着他,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一步。

“为何是他?”骆清宴压抑的低吼横冲直撞朝她扑来,“本王哪里不如他?”

“没有不如,而且也不必比较。”雾盈抬手接了一片雪花,“就像这雪花,每一片都是不一样的,人也是。”

“殿下想要的,奴婢可以帮殿下,唯独此事,请殿下自重。”

雾盈说罢,头也不回走进了大雪中,顷刻之间雪淋湿了长发。

骆清宴站在廊庑下,直到雾盈拐了一个弯,他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才低声道:“原来你……是这样的想的。”

暗香姑姑跑来:“殿下怎么在这边啊,娘娘叫您进去呢。”

骆清宴点头,收回目光。

有多少次他都这样望着她与自己渐行渐远,却始终毫无办法。

“允宁,怎么这么晚还来看本宫?”德妃端坐在玫瑰椅上,施施然问。

“实在是有一事,还请德妃娘娘做主。”

德妃瞧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来了兴致:“该不会是你看上了哪家姑娘吧?”

“……儿臣暂无此意。”骆清宴从唇齿间挤出这句话。

听完骆清宴的陈述,德妃颇为沉默了一会,才抬眸道:“你让本宫做这个出头鸟?笑话!皇上不得安个善妒的罪名将本宫废了?!”

“父皇待娘娘最是宽仁,况且娘娘此举是为了陛下龙体着想,无论是谁也挑不出错处。”骆清宴又道,“娘娘是后宫之主,来提此事最合适不过。”

这句“后宫之主”终于让德妃的口气有所松动,但她转念一想,明贵妃那样跋扈,未必就不会当众驳她的颜面。

贵妃还是太年轻气盛了……旁人都这样想。

“你是怀疑贵妃……在皇上身上动了手脚?”德妃眯了眯眼,问。

“儿臣并未有此等揣测,陛下也未必是中毒,还请娘娘明鉴。”

骆清宴一番话滴水不漏,倒让德妃有些不知如何拒绝。

骆清宴分明是拿她当枪使,可光凭她自己,扳倒明贵妃那是痴心妄想。

“本宫还有些新的线索,因此此事急不得。”德妃脸上凝着一抹诡艳的笑,“若不能一下子扳倒她,就只能忍。”

明贵妃,明家,太子,从地基崩塌开始,他们将不复存在。

今日柳雾盈递给她的,恰好是一根引线,只要有星火,就能爆裂出摧枯拉朽的力量。

“娘娘,太后将许淳璧接到了长信宫里,我们怕是……”白荼在贵妃耳边低声道。

“太后她老人家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贵妃严霜般冷冽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疑惑。

“奴婢听说,又是……”白荼忽然住了口,像是不敢再提起那个名字。

“她就算回来了,不一样为奴为婢?”贵妃支颐坐在桌案前,“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呢!”

这一声刺骨的嘲讽似乎穿过了茫茫雪原,随着乱琼悄然四散在风中。

炭盆里炭火烧得正旺,一只手用火钳拨动着。

“锐之兄未免太多多虑了,我们稍微放出点风声,他就被御史台那群疯狗咬得脱不了身,哪儿能抽出功夫管你我。”

太师椅上,一个肥胖且精明的男人穿着正二品绯色官袍,官袍全堆在他腹部的肥肉褶子上。

“你当他是柳鹤年之流?”地上拨弄炭火的那只手终于停下了,他缓慢转过头,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如同木刻年画一般,眉毛粗得好似炭笔描了上去。

“他可没那么好对付,就连殿下派出去的精锐,不也折在了江陵?”

明铮站起身,每当他心绪不宁之时,总觉得拨弄炭火会给他带来一点别样的灵感——有时候是救命的,有时候是要人命的。

韦仲安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油腻的汗,嘟囔道:“大不了,我就将事情都推到柳鹤年身上,反正他早就烂成骨头了……”

“此事最是不可取。”明铮已经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蹙眉道,“你不知?他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你知道她是谁?”

“有什么稀罕的,不就是个姘头……”韦仲安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向明铮。

“那是柳鹤年的女儿!”明铮颤声道,“她没死我是知道的,可为何她与宋容暄勾搭到了一起去……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韦仲安一激动,椅子就咯吱咯吱乱颤,他不安地拧紧眉头,眼睛里投射出凶光:“反正粮食是你运给西陵人的,西陵人也是你接触的,与我可没什么关系……”

“时雍放心,到时候本官必定第一个把你供出去,好让你尝尝天机司的牢狱之苦。”明铮眼底尽是冷笑。

韦仲安陷入了沉思。

初一这日,德妃已命人暗中监视着紫烟宫的一举一动,雾盈也是万分焦灼,夜里一合上眼睛,眼前便是明贵妃阴森的笑容,一地的碎瓷片,她的膝盖被扎得鲜血淋漓,梁盼巧拿着那件满是银针的华丽衣衫,一步步朝她走来。

“穿上它……”鬼魅般的嗓音昏沉低哑,余音绕梁。

“不要!”雾盈拼命挣扎着想要甩开她,却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按住,丝毫动弹不得,她如同蜘蛛网上被束缚的蝴蝶,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布满毒液的刺扎进她的胸口……

醒来时,心口的刺痛犹如藤蔓攀附绞杀。

她攥紧被子,大口地喘息着,手脚都是冰凉的。她想下去倒口茶,摸到冷透的茶壶,手又缩了回去。

心底的恐惧似潮汐拍打海岸,一波一波永无止息。

她拼命抱紧自己,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为什么非要如此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不甘心。

所以她要先发制人,不给对方再对她下手的机会。

直到天亮她也没再睡着,索性先出去扫雪。

苍穹犹如白瓷胎壁,虽然透亮,但终究太过清冷孤高了。

成败在此一举,哪怕是扫雪,也无甚心情了。

德妃没叫雾盈,雾盈心里却明白,她一直算着账呢,等时候一到,必定要自己来还债的。

从早挨到晚,日色恹恹,薄暮将至,天边笼了一丝烟紫的微光。

雾盈正擦着一架琉璃绘屏风,忽然脚步声自偏殿门口传来:“水月,娘娘叫你过去,说有人要找你。”

雾盈暗自诧异,还以为是贵妃那边有消息了,不过……谁会找她呢?

雾盈跟在那宫女后头,却见她并不是往主殿那里走,而是往后院,心下更是狐疑。

后院梧桐树上覆了厚厚一层雪,梅花正灼灼耀眼,一位身着朱砂色斗篷的女子背对着她,站在树下,斗篷上沾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雾盈喉头一哽,竟然没敢上前。

少女的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马尾,犹如垂落的黑色瀑布。

她回眸,朝着雾盈一步步走来:“柳二小姐,好久不见。”

雾盈知道封筠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为了不让露怯,她也只好恭敬地行礼:“奴婢水月,给县主请安。”

“你不必如此紧张。”封筠笑了笑,“我又不会吃人,我听说了一些事情,还请柳二小姐给我个准话。”

雾盈恍惚间知道她到底要问什么了,但是她得知后会不会对雾盈翻脸——此事还真不好说。

雾盈的眼睫忽闪了两下,浓黑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思绪。

“你与宋侯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去南越办案吗,为何会遇上你?”

话从封筠的口中说出来,竟然没有一丝怨怼和憎恨,除了急迫再无其他。

雾盈知道她是个爽利的女子,那么多年默默的守望只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若是从前,说他是不近女色,封筠心里多少还能好受一些,如今见到自己——才是真的……

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错,雾盈还是难免歉疚。

毕竟县主不仅没有害过她,甚至还向德妃求过情,带她来到宴会上。

面对那样一双锋利又冷静的眸子,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头,雾盈觉得她什么都看透了,再也谈不上失望。

封筠见雾盈不回答,只当她是默认,渐渐也冷静下来。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渐渐蔓延,目之所及,一片萧索。

封筠忽然惨笑出声:“他十岁去边关,我便也追着他去,可在神策军里,我谁也不认识,就这么跟普通的士兵一般摸爬滚打,受了许多伤,吃了许多苦,我总想着,只要他还在,我便能无数次冲上去,义无反顾地为他挡下风刀霜剑……”

可是,你来了。

雾盈的双眼一片刺痛,心口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这并非她的错。

所以她还要拿劝骆清宴的话再来劝一遍封筠么?

雾盈缓了缓,道:“县主本就是忠烈之后,征战沙场、守护百姓乃是县主心之所向,并不是旁人可以左右的。”

封筠眸子里流动着淡淡的光彩,她没有想过雾盈会这么说,忽然抬头道:“你当真不怨我这般纠缠你……”

“县主本就谈不上纠缠。”雾盈淡然道,“相反,是我……从前没有与县主说清楚,这才产生了些许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