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紫禁城,秋风萧瑟,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红墙金瓦间打着旋儿,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养心殿内,虽还未到烧地龙的时节,但角落里早已燃起了几盆无烟的银霜炭,驱散了沁人的秋寒。贺凌渊正独自坐在窗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眼前那盘残局上,眉头却微微蹙起。
李德福轻手轻脚地换上新茶,低声禀报:“皇上,内务府那边的对牌,皇后娘娘已经正式交由许婕妤掌管了。宋昭仪和陆修仪也各司其职,这后宫……算是又稳下来了。”
“稳下来了?”贺凌渊捻着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没有立刻发作。他将棋子随手丢回棋篓,发出一声轻嘲的脆响,似是觉得十分可笑,“三足鼎立……皇后这局棋,下得可真是自欺欺人。”
他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中渐渐浮起一丝讥诮,慢条斯理地剖析道:“宋嘉禾掌刑罚?这后宫里若是真出了什么需要动用私刑的大事,何时轮得到一个妃嫔来升堂裁决?至于陆婉凝掌礼仪教化,内务府里那些熬白了头发的教养嬷嬷,哪个不比她更懂宫规?”
说到此处,贺凌渊语气中的嘲弄彻底化作了不悦的冷意,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这两个听着威风,实则不过是毫无实权的虚职罢了!皇后却偏要煞有介事地将它们分派出去,硬生生凑出一个所谓的‘制衡’来掩人耳目。朕真是不明白,她如今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德福吓得一激灵,赶紧低下头,不敢接话。
贺凌渊站起身,负手在窗前踱了两步,起初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愠怒:“她病了这几日,莫不是连脑子也病糊涂了?林氏之前把内务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定下的那些新规矩省了多少事,提高了多少效率!可她倒好,林氏一交权,她竟把那些好规矩全给废了,非要恢复以前那套繁琐拖沓的老黄历!”
说到此处,他步子一顿,胸中翻涌的怒火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朕真是不明白,”贺凌渊转过身,语调已趋于平静,却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冷漠与失望,“她身为中宫,对林氏的忌惮怎会深到如此地步?为了抹去林氏的印记,她宁愿累垮自己的身子,宁愿提拔一个刚进宫、连账本都没摸过的新人来掌管内务府重地,也不肯延用林氏留下的好制度。这般赌气又糊涂的做派,哪里还有半点一国之母的稳重与大度?”
他心中明镜似的,皇后这是被林知夏那雷厉风行的手腕和越发鼎盛的威望给吓着了,才急于推许清欢出来打擂台制衡。
至于林知夏那场病……
贺凌渊回想起那日林知夏交权时苍白的面容,眼神微微一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又气又好笑的弧度。
他哪里不知道,那丫头身子虽弱,却绝没有病到下不来床、无法管事的地步。她那么聪明通透的一个人,必然是察觉到了皇后的防备和新人们的挑衅。她心里受了委屈,索性来了个“退避三舍”,顺水推舟装起了大病,干脆利落地把这得罪人的烂摊子甩得干干净净。
“罢了。”贺凌渊重新坐下,冷眼看向虚空处,“既然皇后愿意折腾,这戏台子也搭好了,朕倒要看看,这群自以为是的女人,能把这后宫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延禧宫内,阴冷潮湿。
昔日风光无限的德妃,如今的刘官女子,正披散着头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看守的小太监为了贪图几钱碎银,隔着门缝将外头“许婕妤掌权”的消息当做笑话讲给了她听。
“呵呵……哈哈哈哈!”
死寂的延禧宫里,突然爆发出刘氏凄厉而神经质的狂笑。
“皇后啊皇后,你真是病得脑子都糊涂了!”刘氏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双手用力拍打着地面,“竟然指望提拔一个刚进宫、连账本都没摸过的新人去对付林知夏?那林氏是吃素的吗?许清欢那种只会念几句酸诗的蠢货,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她猛地扑到门缝边,眼神怨毒得仿佛要滴出毒汁:“这般糊涂做派,还不如早点死了,给别人腾位置!我且看着,看你们这群蠢货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储秀宫,偏殿。
刘氏口中的“蠢货”许清欢,此刻正对着堆积如山的账本,焦头烂额。
“小主,这是针作局报上来的冬衣损耗账目;这是御膳房采买各色干果的流水;还有这个,是修缮各宫漏风窗棂的预算……”
内务府的几个首领太监捧着账册,排着队在许清欢面前汇报。他们嘴里念着各种繁杂的科目、火耗、折旧,听得许清欢一个头两个大。
她自诩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说在娘家时也曾跟着母亲学过一些后宅管家的庶务,为日后做当家主母打过底子,可这后宫的钱粮账目、柴米油盐,其繁重与复杂程度岂是寻常宅门可比的?面对那些故意被内务府太监们做得弯弯绕绕、名目繁多的“糊涂账”,她那点管家经验根本不够看,一时间竟也瞧不出半点端倪。
“停!”许清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装镇定地端起架子,“皇上常说,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咱们皇家更应做天下表率。这账目上为何有如此多的靡费?”
太监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冷笑。之前慧妃娘娘管事时,推行什么“赏罚定则”和“双向核对”,把他们卡得极严,平日里虽说还能捞着些零星碎银,但也只是勉强塞牙缝的寡淡油水。他们本以为皇后娘娘特意推上来的这位许婕妤是个多有本事的厉害角色,谁知竟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草包,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领头的太监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婕妤娘娘教训得是!奴才们愚钝,不懂这许多大道理。既然娘娘主张节俭,那奴才们日后采买,定当按‘祖制’和最省钱的法子来,绝不敢铺张!”
许清欢听这奉承,心中十分受用,大笔一挥便签了字:“就按你说的办,去吧。”
太监们捧着签了字的账本退下,一出储秀宫的大门,便互相挤眉弄眼,笑开了花。
“这许婕妤,真是个活菩萨!她懂个屁的祖制!”“可不是嘛!没了慧妃娘娘那套要命的核对规矩,兄弟们,咱们终于能过个肥年了!能捞多少捞多少!”
许清欢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内务府眼里的“散财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