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听他说完,顿时心中一沉。
她想起先前刘子钰所说的:那黑色丁香是教主赐予的“无常花”。
只是一种衍生的花蕊,就能彻底操控一个人的精神和意志,甚至散播巨量诡毒……
就算后来发现:他是由刘子昭假扮的,他身上所谓的黑色丁香只是一种特殊颜料绘画而成。但刘子昭掌管武德司多年,对归墟会的了解很深。他既然敢这么说,想必也是有其依据。
如今钱弘俶的话证明了这点:归墟会真能通过黑色丁香制造异毒,造成人传人的瘟疫!
“还是要抓紧时间,延请各方名医会诊研究。”
李琰吩咐臧少陵等人,但心头的沉重丝毫未减:“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时半会若是没有结果,百姓却开始大量染病,那将如何是好?”
钱弘俶也面带忧色:“先不说这四州会秩序崩塌、黎民逃难。周军和他们雇佣的老兵旧卒正在乘胜追击,我军若是大量病倒,如何上阵杀敌?”
李琰皱眉道:“只能严厉整肃军纪,严禁军中众人和城中百姓接触。”
“若是此毒通过水和风向传播,又当如何?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完全隔绝。”
钱弘俶的话让李琰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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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一个半月过去了,这四五十天对李琰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煎熬。
坏消息是:这异毒确实能通过刮风和流水传播。唐军虽然军纪严厉、禁绝外人,还是大片大片的感染病倒。
好消息是:对面的大周兵马也有很多人染病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局势居然缓和下来。
这异毒虽然传播迅速,但并不致命。除了少数几个老弱病残暴毙,其他的人都是缠绵病榻,半死不活。
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士兵有气无力,连刀枪都拿不稳;农人无力下田,眼看稻谷就要颗粒无收……原本热闹的集市都变得冷冷清清。
李琰心急如焚,但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归墟会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像这样大面积的下毒,把人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他们能得到什么呢?
正当她满腹心事之时,又传出了一个爆炸性的奇闻——
因为虔州陷落而消失的幽灯集,竟然要重开了!就在扬州旁边的仪真县。
李琰因为厌烦虔州危家的首鼠两端,重生后不久就率领玄甲军将他们剿灭。
原本在幽灯集上买卖珍奇违禁物品的各方豪强,不得不另寻他地。
但新的地点也不是那么好找:既不能在大周境内,也不能在唐国或是吴越等地,蜀国和南汉又已经并入大周版图。
如今大周王朝和唐国爆发大战,淮南十四州成为战争的源头和中心,可算是满目疮痍。
扬州已经被周军扫平,附近的州县却处在混乱中:有的仍由唐国委派的官吏管辖,有的被那群老兵降卒占领,唯独这个仪真县最是灾难深重:全县上下都感染了那种奇怪的瘟疫,街上渺无人烟,仿佛空城。
仪真县的城墙并不高,却没有人敢走近:紧闭的城门附近,有大堆腐烂的尸体,尸身上长着五颜六色的脓疮。
想要从城内逃出的人,同样也被大周军队拦截:不知怎地,这些病人跟普通的疫病患者还不一样,他们身上长出了各色的脓疮,随后吐血而死。
大周军队生怕这是瘟疫加重加强的版本,不愿放这些人离开流散,只能隔着远远的,用刀枪威胁他们返回家中。
仪真县城内原本有五万多人,求告无门之下,只能在家中静静等死。
没想到,一个月以后,仪真县的城门竟然重新打开了。所有患者都恢复了健康,神采焕发的走了出来。
被周围的亲友问起时,都说此地来了一位救苦救难的圣女,她用符水救了所有百姓,还要在此地重开幽灯集,邀请各方豪商来共襄盛举。
由于仪真县正好处在周唐两军对垒的夹缝地带,这个消息十几天以后才传到李琰手中。
“幽灯集?那里还有什么好买的?”
李琰第一反应是这个。
多国并立的局势已不再,当今,世上其实只存在三方势力:大周王朝和它的附属势力,唐国和他的附属国吴越,北燕和它附属的梁国。
在绝对的国家强权下,游走黑白两道的豪强们都有所收敛,市面上的违禁商品也有所减少。
幽灯集除了能偷卖少量盗墓品,还有什么存在必要吗?
至于说什么圣女……这个词带有浓厚的邪教气质,一听就知道是归墟会那群人在搞鬼。
“据说,幽灯集上将会出售神药,针对瘟疫药到病除。”
“哦?这倒是个绝佳的诱饵。”
李琰沉思片刻,做下了决定:“看来,我有必要亲自去一趟。”
钱弘俶皱眉正要阻止,李琰又道:“我身怀邪物之力,这种瘟疫对我不起作用。”
所谓的瘟疫是由黑色丁香的异毒造成,对同样怀有邪物的人,似乎是免疫的——李琰为此刻意接触过病人,验证了这一点。
钱弘俶眉头皱得更深,本想让臧少陵来劝:这才想起来她刚刚染病,高烧不退正在卧床。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归墟会对殿下敌意很深,你只身前往太过危险。”
李琰无奈苦笑道:“我倒也想带些侍从,可他们要么染病虚弱无力,要么还没感染,一出门遇到人群就会中招。”
“到时候是谁照顾谁呀?”
钱弘俶叹了口气,知道她所言不虚。
“放心吧,归墟会那群人来来去去就这点这本事,简直是黔驴技穷。”
李琰微微冷笑道:“以解药为饵,必定有各方势力出现,我易容前去,他们未必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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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琰站在通往仪真县的官道中央,眯眼凝望着不远处的城门,觉得这事有些棘手。
从仪真县城离开的豪商们,谈起那位圣女的容貌,都是口沫横飞、心驰神往。
青雀司的人拦截了一位,让他画下画像,飞书传到她手中,顿时让李琰心头一震:这所谓的圣女,竟然就是郑嘉苓!
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
不远处的城门口,有大量白袍黑靴的精悍男子在维持秩序,李琰注意到他们对年轻女子尤其关注。
郑嘉苓想搜捕的是自己,还是青雀司麾下的女密探?李琰心中沉吟,更是提高了警惕。
跟在她身旁的只有两名护卫:这两人是罕见的感染后痊愈的。
这也跟个人体质有关,绝大部分人感染后都虚弱无力,反复高烧甚至无法起床。
李琰环顾四周,正在想办法,身后传来马车的响动。
她避让到一边,侧脸看去,顿时微微惊讶:这马车的造型虽不起眼,边角的旗帜造型却是……
李琰一跃而起,毫不见外的登上了为首那辆的车辕,引得车队中的精锐男子们纷纷拔刀。
李琰轻巧掠过,旁若无人的揭开帘子进入了车内,笑语嫣然道:“平空叨扰,真是冒犯了——请问是清远军陈家的哪位?”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名从未见过的青衣男子。
那人三十出头的模样,正值鼎盛之年。
车内一盏孤灯,昏黄明灭之间,照见他侧脸线条如斧劈刀削,一双眸子在阴影里亮得惊人——那不是文人的清亮,而是鹰隼掠过战场的锐利。
他抬头冷冷看着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隔膜。那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居于极高处、阅尽生死与人心后,沉淀下的静默。
李琰抬头正视他,只觉得双眼都微微刺痛: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感觉袭上心头。
“主人?”
外面有人担心的问道。
刘子桓深深的凝视着她。良久,唇边掠过一道难以捉摸的微笑。
“无妨,遇见了一位旧相识。”
李琰微微皱眉,有些疑惑的问道:“你认识我?”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看到清远军的徽记,以为是陈家的哪位,就冒昧叨扰了。”
她端详着眼前的男子:“请问你是?”
刘子桓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我不是陈家人,算是他家的远亲吧。”
清远军节度使陈洪进坐拥漳泉二州,早就上表向他称臣。为博取信任,最近还迎娶了他的一位堂妹作为续弦。
说是远亲也不为过。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之间,又是什么旧相识?”
刘子桓打量着她:虽然通过易容改换了面貌,但那双眼睛,却让他瞬间认出身份。
他对她的印象如此的深刻,而她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
他眼中的笑意加深,饱含深意道:“你我两家,算是通家之好吧。”
? ?本章出现的清远军节度使陈洪进,算是处在各国夹缝的中小势力吧。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位跟着吴越国一起纳土归宋后,继续安享富贵。他有一支后人因为家道中落,入赘了福建洪家。600多年之后出了一位汉奸中的顶流人物,就是前阵子闹得沸反盈天的那位洪承畴。
?
查资料看到洪承畴竟然是陈洪进的后人,当时就把我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