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被警卫员“咔哒”一声扣回黑色胶木座机上。
这清脆的撞击声,成了压垮秦家三口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主任端起办公桌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桌面铺着的旧报纸上。茶水飞溅出来,洇湿了报纸上的黑体字。
“都听清楚了?”孙主任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三人,手指点着桌面,“好吃懒做,偷鸡摸狗,跑到军区大院来冒充军属、招摇撞骗!你们这是在破坏军民关系,是在给红旗下的队伍抹黑!”
秦建国浑身打摆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王桂香双手捂着脸,连干嚎都不敢出声了,只剩下肩膀在剧烈抽动。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保卫科李科长带着两名穿着制式棉服的干事大步走进来。
李科长看了一眼顾振国,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他转过身,一挥手:“把这三个人带去保卫科审讯室。连夜开具协查公函,明天一早,派车把他们遣送回红旗公社,交由当地大队严肃处理!”
两名干事立刻冲了上去。
秦建军还想挣扎,被一名干事反剪双臂,膝盖一顶,直接压趴在水泥地上。他的侧脸贴着粗糙的地面,挤压得变了形,嘴边的油渍蹭上了灰土。
“走!”干事像拎小鸡一样把秦建军拽了起来。
秦建国连滚带爬地想去抱李科长的腿:“领导!领导宽宏大量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李科长侧跨一步避开,嫌恶地皱起眉头:“带走!”
王桂香被另一名干事架起胳膊往外拖。她脚蹬乱踹间,一只破旧的黑布鞋甩飞出去,砸在门框上。她穿着满是破洞的粗布袜子,在地上拖拽出两道灰扑扑的痕迹。
门外围观的军嫂们立刻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呸!什么东西!”张婶往地上啐了一口,“跑到咱们大院来打秋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就是,活该被抓!晚意平时多好的人,差点被这几个无赖败坏了名声。”李嫂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大声附和。
刚才还在人群里阴阳怪气的王婶,此刻早就缩着脖子,趁乱溜回了自家楼道,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顾振国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对孙主任点了点头:“孙主任,今天辛苦委员会的同志了。”
“顾sz 客气了,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绝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在大院里滋生,”孙主任语气严肃地说。
顾振国没再多言,带着家人转身离开。顾砚深走在最后,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外吹来的寒风,将林晚意稳稳地护在身侧。
回到顾家小楼。
客厅里的暖气烘烤着空气,驱散了众人身上沾染的寒意。卧室的门半掩着,顾安和顾宁并排躺在婴儿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秦岚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到沙发前。她没有去看丈夫,而是径直拉起林晚意的手,拉着她在布艺沙发上坐下。
头顶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
秦岚枯瘦的手覆在林晚意白皙的手背上。林晚意皓腕上那只通体翠绿的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水光,贴着两人交叠的肌肤。
秦岚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那只翡翠镯子,顺着林晚意的手腕,往上方轻轻推了推,让它戴得更稳当些。
“今天的事,让你跟着受累了。”秦岚看着那抹绿,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这镯子是我婆婆当年传给我的,今天我看着你处理事情的条理和分寸,我知道,它戴在你手上,正合适。”
林晚意安静地听着。
“建国他们一家,就像水蛭一样,这些年我一直顾念着那点血缘,反倒助长了他们的贪念。今天你公公斩断了这层关系,我心里反倒踏实了。”秦岚拍了拍林晚意的手背,“晚意,这个家,以后交给你当,我放心。”
林晚意反握住秦岚的手,手指收紧。
“妈,我们是一家人。不管外面有什么风雨,关起门来,咱们的日子还得往好了过。”她声音轻柔,却极有分量。
站在一旁的顾振国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赞同地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二楼卧室。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屋里拉着厚实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林晚意刚洗漱完,穿着一件纯棉的睡衣坐在床沿。灵泉水长期滋养下的肌肤,在昏黄的台灯下泛着细腻如瓷的光泽。
顾砚深推门走进来。他已经脱下了军装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衬衫,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两颗,露出结实的锁骨。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脸盆,盆沿搭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盆里的热水升腾起袅袅白雾,模糊了他硬朗的五官轮廓。
他走到木制脸盆架前放下盆,将毛巾浸入热水中,捞起,用力拧干。
顾砚深走到床边,单膝蹲下。
“手伸过来。”他抬头看着她。
林晚意顺从地递过右手。
今天下午她拎着装满开水的暖水瓶倒水,后来又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加上刚才在办公室里拍桌子拿钢笔,手腕内侧靠近经脉的地方,被暖水瓶的塑料把手硌出了一道很浅的红痕。
这红痕在她过于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扎眼。
顾砚深粗糙的指腹避开那道红痕,托住她的手背。他将散发着热气的毛巾,轻轻敷在她的手腕上。
热力透过湿润的棉布,一点点渗进皮肤里,舒缓着肌肉的酸胀。
他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时不时擦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委屈你了。”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那块毛巾,嗓音发哑。
她本是娇养长大的,今天却不得不亲自下场和无赖周旋。
林晚意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眼帘。这个在外面被称为“活阎王”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敷着一道微不足道的红痕。
她抽出手。
热毛巾失去支撑,掉落在柔软的棉被上。
顾砚深抬起头,还未开口询问,林晚意已经倾身向前。
她双手捧住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低下头,毫无保留地吻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