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此案只是疑似科举舞弊,如今出了杀人案,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有鬼了,而且此案牵涉不浅。
谢迟望立即进宫去找永泰帝,当日下午,圣旨下达,三司雷动。
今科会试的主考官、两位副主考以及所有同考官、誊录官、对读官乃至部分礼部与贡院吏员,共计四十余人,被尽数收押进刑部大牢,分别关押审讯。
贡院被封锁,由禁军接管,所有考试相关物品封存待查。
之后,礼部那边迅速把与今科会试有关的案卷全部搬出来,让赵尔忱等人查看,并且再三强调他们之前也是被上官为难,绝对没有阻挠大人查案的心思。
赵尔忱也懒得理他们,等办完案再收拾他们。
随后,赵尔忱、程文垣以及被调入此案的许言等人开始查阅所有试卷,尤其是那些在举子联名诉状中被点名,才学出众却落第者的答卷,还有被质疑平庸却高中者的答卷。
贡院被临时充作查案公所,日夜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和灰尘,味道很不好闻,众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数百份朱卷和对应的墨卷被分门别类,摊在条案上,几人分好了工就开始干活。
赵尔忱负责审阅那些问题卷宗,她先看了江州解元陈望之的墨卷。文章果然花团锦绣,破题精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字里行间都透着扎实的功底与不凡的器识。
这样的好文章,别说是进士,便是取在前列也绰绰有余,可最终的结果是落第。
可真是奇了怪了。
她又看了那位血书不公然后自缢的李桂的答卷,他的答卷不如江州解元那样花团锦簇,走的是朴实路线,其策论见解深刻,数据详实,提出的对策虽稍显激进,但逻辑严密,绝非泛泛而谈。
同样,李桂名落孙山,还落得个连性命都没了的地步。
几百份朱卷和墨卷,一份卷子又有许多篇,赵尔忱与程文垣他们足足核阅了两日,将所有卷子核查了三遍,最终筛选出十七份墨卷。这些卷子,无论从经义理解和辞采,还是策论见解来看,均属上乘,至少也应位列副榜。
然而,它们全都落选了。
反观中举的试卷,其中固然有真才实学且文章出彩者,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文章平庸,且观点陈旧,不配入榜。
不过,这些文章倒是没有放在前列,全都放在中上或中等位置,想来是因为会试前十要将文章张贴示众的缘故,便不好将这些平庸文章示于世人面前。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平庸卷的考生姓名,经过核对后,发现不少出身地方士族,或与朝中某些官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猫腻呼之欲出。
“我看问题不在考场内。”程文垣熬得两眼通红,将一份论点浮浅却列在二甲中间的朱卷摔在案上,怒道:“考场内纪律森严,众目睽睽之下大规模作弊风险太高。问题一定出在考试后,阅卷定榜的时候。”
宋言英指着那十七份落第的优异墨卷:“你们看,这些卷子的朱卷誊录,笔迹工整,这一点是没有错漏的,糊名和誊录环节也没有出问题。那么问题只能出在阅卷官批阅和荐卷时了,或者在最终定榜排名时做手脚。”
赵尔忱道:“也就是说,有人能够在糊名和誊录后,仍精准地识别出这些特定的卷子,并予以打压或抬举。”
“如何识别?”一名老文书皱眉,“朱卷笔迹统一,糊名严密,根本无法凭借笔迹寻出特定卷。”
赵尔忱拿起两份对比鲜明的墨卷,一份是陈望之的,一份是某个中举士族子弟的,沉思片刻后,说道:“没有必要识别全部笔迹,只需在关键处用事先约定的关节字眼或用典、句式结构。阅卷官心知肚明,看到这些暗记,便知道该抑还是该扬。大部分未做标记的卷子,则按正常标准评阅。既能保证部分录取者是真才实学,掩人耳目,又能将那些需要照顾的特定卷子精准抬举。”
“黜落一般学子的卷子不会有人察觉,可是黜落江州解元的卷子,是不是太无理了?多容易引起他人怀疑。”宋言英提出疑问。
这一点确实很奇怪,赵尔忱皱眉沉思,其余人也不语。
思索许久后,仍是没有头绪,赵尔忱开口道:“这一点实在是让人想不通,就先放一边,我们先追究科举舞弊的主谋是何人,说不定能顺藤摸瓜的找出真相。”
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其他人也只好照办。
“想要做到舞弊,至少需要一位能够定榜的考官,还需要若干同考官在初阅时能识别考卷。”程文垣眼中寒光闪烁,“能做到这些的人可不多,如今都关押在刑部大牢里。”
他们将初步结果与疑点整理成册,连夜呈报。
谢迟望仔细阅罢,面沉如水,科举乃国本,舞弊至此,形同蛀空栋梁。
更让他心惊的是,若非李桂惨烈的血谏和后续举子们的联名叩阍,恐怕就此被掩盖了过去。
“传旨,今科会试所有涉事帘官、礼部及贡院相关经办官吏,即刻起,全部移往贡院,隔离待审。未得明旨,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
圣旨很快执行,刚从刑部大牢脱身没多久的主考官和副考官等人被请进了贡院,分别隔离在不同院落房间,由禁军严密看守。
往日肃穆的抡才之地变成了审讯所。
与此同时,赵尔忱提出了另一个点。
“阿迟,光是试卷对比,尚不能钉死他们。”赵尔忱说道:“那十七名落第的优异考生,尤其是几位解元,他们是活生生的证人,也是直接受害者。”
谢迟望颔首,示意赵尔忱继续说。
“我觉得应该寻访这些考生到案,由三司官员和翰林院饱学之士复核其才学,并详查其家世背景,与那些可疑的中举者进行比对。一来可以坐实他们确有才学却被不公黜落;二来或许能发现他们被针对的缘由。”
大动干戈的审科举舞弊案,这案子的直接受害者不在怎么行,得把受害者找回来,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