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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紫袍钗 > 第二百九十三章 看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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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赵尔忱将饷银贪污案办完了,功劳簿上添了一笔,又得一个月的长假,许言的病也好了,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程文垣他们出去庆贺。

正好会试今日放榜,一行人也不去酒楼,就在贡院附近的酒肆坐下。

赵尔忱斟了杯酒,倚在窗边,闲闲地往下看。

最近处,几个年轻的士子围在一起,其中一人面庞涨红,指着榜上某个位置,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瞧见了么?第三十七名是我,王兄李兄,今晚聚仙楼,我作东,不醉不归。”

赵尔忱朝那个方向昂了昂头,“他中了,看上去不到二十岁,挺年轻的。”

宋言英凑了过去往下看,“我认识他,过年时来过我家拜访我小叔,我小叔说他学问一般,能中榜也是侥幸,未料到他名次还不错。”

听到是宋时栖看不上的学子,赵尔忱便失了兴致,看向稍远处,一个约莫四十许的书生独自站在榜前,仰着头,手指顺着榜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虚点下去,点得很慢很仔细。

点了好几遍,他的手颓然垂下,肩膀也垮了下来,呆立片刻,默默转身,挤开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墙角蹲着个更年长的,鬓角霜白,双手抱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泥塑。有人路过,投去同情或漠然的一瞥,无人上前打扰。

“那么大年纪了,还在考呢。”小果探出脑袋感慨道。

赵尔忱扭头问他:“你家阿椿如何了?我记得他读书也不错,应该下场科考过了吧?”

说起这个,小果收回脑袋,有点郁闷道:“早早的过了童试,之后考了两回院试,都没过,明年还要考。”

“他才十五岁,没中也正常,过两年学问到家了,自然就中了。”赵尔忱安慰道。

“就是,你看下面,多大年纪的学子都有,大器晚成也行。”宋言英也这么说,往街上指了指。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携家带口来看榜,由儿孙搀扶着,颤巍巍地指着榜,老泪纵横,对着北方连连作揖:“列祖列宗保佑,我中了,我中了啊。”

听宋言英这么说,小果整个人更不好了,赵尔忱踹了宋言英一脚,扭头安慰小果:“别急,说不定阿椿明年就中了。再说了,他那么懂事,要是一直没中,过几年就寻个营生做了。”

小果的顾虑,赵尔忱很清楚,无非是怕孩子一直考不中,还非要继续考,他又不好说不供了,怕伤了孩子的心。

再有,长年累月的科考对家人来说确实是沉重的负担,晚年考中的不是没有,但看刚才那老翁的家人,他的儿孙脸上满是生活的困苦。按理说举人的儿孙不该那般窘迫,他们老爹可能是去年才中的举,这么大把年纪了才中举人、中进士,半截身子快入土了才苦尽甘来。还有多少人考到死都没中呢,他们的儿孙一辈子享不到老爹的福。

小果虽将阿椿视为己出,但科考这么沉重的负担,又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即使是亲生父子,也很少有人愿意养儿子养到死。

听赵尔忱这么说,小果心里也好受了一些,他不是供不起阿椿,也不是不愿供,只是看着街上那些一把年纪了还在考的学子,心里有些发毛。

外头卖炊饼、糖人和热茶的小贩瞅准了商机,在人群外围高声吆喝。一个半大孩子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钻来钻去,嘴里喊着:“状元糖,榜眼甜,吃了高中笑开颜。”

“小果,去给我买几根糖葫芦。”赵尔忱打断了小果的沉思,小果反应过来后便领命下了楼,片刻后抓着一把糖葫芦回来了,在座的一人一根。

“许师兄,当初你当初在筑阳等乡试放榜是何种情形?和会试一样稳操胜券吗?”赵尔忱吃了两颗糖葫芦,兴致上来,问起许言当年的经历。

许言还没来得及说话,宋言英率先抢答:“许师兄必定是对名次胸有成竹,坦然自若地等着榜单贴出。对吧,许师兄?”

在宋言英的认知里,许言与他四叔是一类人,是那种传统的学霸,不像赵尔忱和他小叔那样不着调。根据宋言英对他四叔的观察,四叔在放榜时镇定自若,不骄不躁的样子,他猜许师兄八成也是如此。

许言淡淡笑道:“倒也不至于胸有成竹,对自己的文章心中有数,面上是不慌不忙,其实心底也有些没底,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榜上无名。”

“那你呢?你会试看榜是同我一起,可我还没问过你当初在老家看榜是怎样的。”赵尔忱看向程文垣。

程文垣抿了口酒,开口道:“当初我看榜时,身边有人登天,有人落地。我当时就在想,哭天抢地也无用,不如回去好生读书,或者趁早想别的出路。”

宋言英嗤道:“说得轻巧,你是冲着解元去的,榜上有名是稳当的,自然体会不到其中煎熬。我记得我当初看榜时可焦虑了,还好我吊车尾上榜了。”

赵尔忱目光落在楼下,看着那老翁携家人欢喜离去:“那老翁中了进士,也算改换门庭了,贡院一张榜,立即就能叫人飞到天上去。”

众人默然片刻,举杯饮了一口。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余晖将榜文染成金色,看榜的人群终于开始散去。

兴奋的结伴而去,商讨着接下来的鹿鸣宴。

失意的独自踟蹰,背影没入苍茫暮色。

报子们揣着或多或少的赏钱,心满意足地收工。

小贩们也推着车,吆喝着最后的生意,渐渐远去。

“走了走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赵尔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别人悲欢喜乐,看得自己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仿佛我自己落榜一样,没必要,早些散了吧。”

众人失笑,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结了账,互相笑骂着下楼,登上自家的马车,各自归家。

赵尔忱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帘子未放,看着街景向后流去。马车路过贡院墙根,瞥见那个蹲了许久的书生方才所在的位置,已空无一人,只地上有几片被踩进泥土的纸屑。

马车将贡院远远抛在身后,长街华灯初上,酒肆茶楼传出喧嚣,与方才榜下的悲欢恍如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