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工,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回到厂里,周岩就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告知宋寻常。
宋寻常毫不意外。
取下眼镜放书桌上,背往后靠,选了个舒服的姿势仰着脑袋。
“宋蕾也满十八岁了吧?”
“昨天刚满。”
“学校就要复课了,她要去不?”
“这……”周岩有些为难。
“你跟了我也有些年头,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最恨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周岩立马挺直腰背,连忙把他知道的都一股脑儿倒出。
“好像不去,她在跟一个男青年谈对象,似乎准备在街道办二次催之前领证结婚。”
宋总工板下脸来,“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讲?”
周岩连忙抹了把脑门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好在总工没有继续追究。
“看来是好日子过多了,既然如此,那一半工资从这个月开始,就不送过去了。”
“好的,总工。”
“另外,你去查查宋蕾那里对象究竟怎么回事?”
周岩心说,总工虽然表现冷漠,但心里还是惦记着那边的。
殊不知,宋寻常并非关心那白眼狼的死活,而是好奇被宋蕾盯上的是哪个倒霉蛋。
而被宋寻常视作倒霉蛋的彭泽,此时正翘着二郎腿,跟个碎嘴大妈一样在嗑瓜子。
“妈,五姐和五姐夫什么时候来?”
彭母瞪了眼自己的宝贝老幺,“叫你说别急躁,又不着急投胎,时间到了,他们自己就来了。”
“妈,街道办天天催我下乡,我能不着急吗?”
“哎哟,你这死孩子,你是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儿子,我和你爹咋舍得让你去下乡受苦?”
“放心吧,工作的问题不会有问题,你大姐夫那牙膏厂里有个师傅要回老家,想要把工作卖掉,你大姐他们正在谈这个事情。
还没定下来,你可别往外说,免得被有心人听到截胡。”
“放心吧,你肯定下不了乡。”
“妈,是做什么的?我可不要当勤杂工,不是打扫卫生就是搬运箱子,你儿子我可吃不了那个苦。”
“嘘!这话你可不能在外面说,祖宗啊,会死人的。”
“妈,你放心,你从小不都夸我聪明吗?这话我当然不会拿去外面说。”
彭母点点头,儿子的确像他,“放心吧,是拌料工,可比勤杂工好太多了,多少人想转岗还没机会,可他们只有眼红的份,这工作轻松,拿钱还多,你不信你大姐大姐夫,难道还不信你爸你妈?”
“拌料工啊?太苦了。咋不是坐办公室的?妈,你问问大姐夫,帮我找个坐办公室的,行不?”
“你这死孩子,工作有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拌料工哪里苦了?就每天按照比例称好重量,往机器里一倒,其他的都交给机器搅拌,多轻松啊?”
“妈,厂里机器轰鸣,你儿子我耳朵都要震聋,你就让大姐夫帮我想想办法呗?”
这回,连一向宠爱小儿子的陆母也生气了,一巴掌拍上小儿子后脑勺。
“你这死孩子,我和你爸咋教你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还没进厂子你就在想坐办公室?
坐办公室的工作那么好找吗?主任家大闺女,副厂长家外甥,财务主任侄子,多少人在盯着,但凡有空缺,能轮得到咱们普通人?”
“妈~,你别老盯着大姐夫那厂,不是还有四姐夫五姐夫他们?我这么多姐姐姐夫,总有一个能帮到我吧?”
彭母想想也是,“行,回头我就都敲打一遍,但儿子啊,我觉得这拌料工就相当不错。”
“对了,总来纠缠你的姑娘呢?她爸不是那连大领导都要帮忙开车门的总工吗?她爸给她安排了什么工作?你回头问问她,能不能让她爸也在机械厂给你找找?”
彭泽眼神闪了闪,“妈,你、你觉得她咋样?”
彭母立即警觉起来,“阿泽啊,你这话什么意思?那小娘们勾引你了?我就知道,她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你可不能着了她的道?
再说,你可是有桃花了,你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对你的心意,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可别犯蠢。”
彭泽有点不敢看他妈,殊不知他妈吃的盐比他多,还能看不出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阿泽,你跟妈老实讲,你是不是想学你爷爷那样,娶妻又纳妾?”
彭泽这次吃惊的睁大眼睛,“妈、你,你咋知道?”
“这是真有了?”彭母立即拉下脸来,“阿泽,做人要讲良心,桃花是从小跟你定亲的未来媳妇。”
“想想你伍叔叔伍阿姨活着的时候对你多好?”
“阿泽啊,别想些有的没的,宋蕾那姑娘不适合你,安安心心和桃花结婚,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妈也放心,听妈的话,不要再理那个宋蕾。”
“妈~”彭泽双手抓头发,有些烦躁。
他的确两个都想要。
宋蕾爸爸每月给宋蕾妈妈的钱近两百块,郭阿姨又把一大半的钱给宋蕾用,只要他跟宋蕾结婚,那些钱也有他的一份,他们俩都不用干活,每天只需看看电影逛逛公园,日子多惬意啊?
“儿子,儿子,你到底听没听进妈说的话?你看看现在外面多乱啊?你林阿姨的老乡,就因为帮楼下寡妇修煤炉子,挨得近些,就被举报说作风有问题,连工作都丢了,你可不能这样。”
要是倒退回去几十年前,她倒是巴之不得儿子享齐人之福。
但现在,不可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听话就是。”
“对了,妈,咱家户口本在哪?”
杨桃花立即警惕起来,“好好的你要户口本干什么?”
“妈~你不是一直想买瑕疵布吗?这不,我同学给我传话,明天供销社那边有一匹布受潮要清理,你把户口本给我,明天我一大早就去供销社找那位主任。”
彭母立即松开眉头,笑呵呵的把户口本连带二十块钱拿给儿子。
吃过晚饭,彭泽就揣着户口本出家门,彭父彭母习以为常,儿子肯定是去找那几个狐朋狗友去了。
彭泽转了几条街,站到一栋小二楼门前。
而楼上开着窗的宋蕾,在听到“咕咕”的鸟叫声,立即趴窗子往下看,果然看到朝她挥手的彭泽,宋蕾立即抓起床上的皮衣就往楼下跑。
“站住~”
经过一楼的房间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宋蕾差点滑跪。
“哎呀妈呀,吓死人了,妈,你能不能出个声啊,看我这小心脏,差点被你吓停。”
郭琴没理女儿,而是看向窗外油松树下的少年。
郭琴抬抬下颌,“解释一下,他是谁?”
“我对象。”既然撞上了,宋蕾也不打算瞒。
“什么时候的事?”
宋蕾小心翼翼观察她妈的脸色,却没看出任何异样。
但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越发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没多久。”
“不说实话?那行,从下个月开始……”
“我、我说,半年,我们在一起半年。”
郭琴冷笑,“半年?宋蕾,你好大的狗胆?你当你妈我是什么?”
“妈,我不小了,知道好赖。”
“你是说你妈我会害你?”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瞒着你,我是怕爸,我怕爸那边知道后不再给咱们生活费。”
“他敢?只要我郭琴活着一天,他宋寻常就必须给我钱,否则我就去他单位闹,放心,他一个穿鞋的,只会忌惮我这个没鞋穿的。”
宋蕾想起林霜,当即不忘再她妈这里上眼药。
“以前是不会,但现在不一定。”
“妈,你忘了,我爸现在有徒弟了,他肯定认为这个徒弟会给他养老送终,压根不会把我和两个哥哥放在眼里。”
“还有,你威胁不了我爸,妈你是没工作,但我两个哥哥两个嫂嫂有,你也不想他们出事,对吧?”
“那是他的亲儿子,宋寻常这个人我了解,再如何都不会伤害他们分毫。”
宋蕾摇头,她妈还是活在从前。
“妈,你醒醒吧,我爸早就变了。”
“三年前哥嫂可以举报我爸,三年后你还指望我爸顾念亲情?”
“不,不可能,宋寻常不会那样对我的。”
“妈,你清醒点吧。我爸的心,现在就跟石头一样硬,你还是别对他有多少指望。”
有句话宋蕾没说的是,就她妈一直带他们兄妹作的那些事,她爸是疯了才会顾念劳什子的情,毕竟谁都不是傻子。
外面的人似乎等不及了,又是“咕咕”的声响,这下子,立即把郭琴叫醒。
“说你的事呢,你给我扯其他做什么?你说说,你还当我是你妈?跟人处对象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家里人讲?”
“妈,我都多大的人了。再说,你女儿绝对吃不了亏,你都不知道,彭泽的姐夫可是在街道办,就负责知青下乡那块,你说,要是彭泽跟他姐夫提一嘴我,我还能下乡吗?”
“真的?”果然,郭琴在听到彭泽姐夫在街道办后,脸色都好很多。
但又想到宋寻常的身份,立即又不美妙起来。
都怪宋寻常,宋蕾可是他们的小女儿,只要他肯帮忙,宋蕾哪里需要对什么街道办的小卒低声下气,看人脸色?
宋蕾不知她妈内心所想,只要她妈不闹,事情就好说。
“哎呀,妈,有什么事女儿回来再跟你讲。”
郭琴没再说什么,但打定主意今晚就托人给女儿找对象。
主打一个两手准备。
宋蕾和彭泽见面后,默契的都朝小二楼窗户看了一眼,然后齐齐收回。
“宋蕾,走,咱们去公园,那里有长椅,咱们去说说话。”
当晚,宋蕾就趁她妈熟睡,偷走家里的户口本。
第二天早上,两人就去街道办领了结婚证。
领证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个状况,彭泽年龄不够二十岁。
不过,他五姐夫帮说了几句悄悄话,那人就睁只眼闭只眼,给两人盖了章。
有了结婚证,两人在知青办的名单也被划去。
彭泽五姐夫也松了口气,小舅子不用下乡,他也能跟岳母交代了,不然,他也遭不住了。
宋蕾这边才领了结婚证,周岩那边也正好拿到彭泽一家的资料。
“总工,都在这。”
宋寻常点点头,拆开牛皮纸袋,里边一沓的调查资料被抽出来,宋寻常快速翻看,三分钟后,宋寻常合上资料。
“很好,两个互相算计的人走到一起,老一辈说得对‘歪锅配歪灶’,挺好!”
“总工,您不生气?”
“周岩啊,要不帮你调个岗?”
周岩吓得连忙站直身体,“不、不用,现在就好,我很满意。”
开玩笑,他是傻了才会离开眼前这棵能乘凉的大树?
宋寻常本也只是为表明立场,不过是吓唬吓唬周岩的,见周岩如此,也就摆摆手,让他下去干活。
另一边,清河村的大伯娘也收到了林霜拍来的电报。
“建芳啊,是你家小四拍来的电报吧?信上都说啥了?”
有熟悉的婶子遇上,少不得停下脚步聊上几句。
李建芳笑眯眯道,“不是小四,是小四媳妇。”
“这不,听说他们二哥要结婚,立即买了礼物给寄来,怕路上有个闪失,这不?先拍个电报过来让我注意查收。”
婶子一听是陆钧媳妇,顿时有点酸了。
“建芳啊,你真是好福气,不像我家里那几个,我家老三早就到了说亲的年纪,但家里没钱,就想让老大老二两口子把私房钱拿出来,算我借的,回头给补上。”
“没想到,我才这么一提,两个儿媳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敲敲打打,叮当叮当,洗个碗都能闹出大动静,说话还阴阳怪气,我知道,人家是不愿意呢,还顺道表明态度,老三结婚,别想他们拔一根毛。”
李建芳心道,你两个儿媳妇敢这样,还不是你这个婆婆不做人,从小就偏疼老三,把个好好的人惯成好吃懒做的大小伙子,两个儿媳妇不闹才叫怪。
推说有事,赶紧离开。
回家里后,伯娘忍不住跟下工回来的老头子分享这个消息。
陆华尧拿起水烟筒,“咕嘟咕嘟”吸了几口,那股疲倦立马得到缓解。
“嗯,小霜有心了。”
“对了,老头子,昨晚你们蹲守到什么没?”
昨晚陆大伯带着大儿子埋伏在老宅前后院,可蹲守到天亮也没察觉出异常。
“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