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小筑一处花园中。
燕三娘在前走着,枕溪随意的跟着她,茂密的林荫挡住了大半儿日光,只余零星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
绿意盎然。
一路无话。
燕三娘起初走得很急,后面慢了下来,顿了两次,脚步复又加快了几分,瞧着有种难言的焦躁和犹豫,枕溪眼露异色却也没有出声,免得扰乱了她的思绪。
终于,她停在了花园临湖的岔路口。
逡巡一周后,几步上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枕溪微微挑眉看着她,有些好奇她想说什么。
是陆梧的话给了她压力?
她反应过来了?
“枕大人……”
燕三娘犹豫良久,吐出三个字,枕溪‘嗯’了声,耐心地等着,等得他喉咙发紧,掌心盗汗的时候,她突然问:“陆梧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哪句?”
枕溪明知故问。
燕三娘犹豫道:“说你想讨媳妇……”
“你觉得呢?”
枕溪缓慢的开口,语调从容又坦荡:“我二十有三,如我这般年纪的同僚大多早已娶妻生子,孩子都能出门打酱油了。我有娶妻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嘛?”
“不行!”
燕三娘声音猛地拔高,枕溪疑惑:“为什么不行?”
“你喜欢的人不行!”
“你知道我喜欢谁?”
“知道。”
燕三娘答得斩钉截铁,倒是让枕溪有些不确定了,“你真知道?”
“我知道啊。”
燕三娘对他的试探很无语,想了下,还是决定直接挑明,“你和阿棠是不会有结果的,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的好。”
“……”
枕溪足足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阿棠姑娘?
关她什么事?
这边燕三娘看他愣神不语,还在继续劝说:“我以为你看得出来,阿棠和顾大人……他们两人之间,外人插不进去,你的心思只会耽误你。”
她原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只是这段时间蒙他照拂良多,觉得还是要提醒两句,免得最后真心空付,还惹了大人不悦。
“没看出来,你还挺为我着想的。”
枕溪直接被她一席话气笑了,她说她明白,结果这一路走来,就琢磨出这么个东西?
她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的!
燕三娘听出他话中的嘲弄之意,很是不解,这怎么还生气了呢!
“我也是看在共事一场的情分上才冒昧开口,大人您若是不想听,那便算了。”
直觉告诉她现在眼前这个人心情不是很好,最好不要招惹。
燕三娘后退两步打算掉头离开。
谁想还不等她动,枕溪便一步步欺身上前,嘴角噙着笑,笑意令人悚然:“算了?为什么要算了?既然开了口,那我就不能当作没听到,一定要与三娘你分说清楚,免得白担了这误会。”
“误会?”
燕三娘被他高大的身形笼罩,一片阴影盖了过来,令她本能地想要逃避,但枕溪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她,就像是极有耐心的猎手发现了引起他兴趣的东西,幽沉,又戏谑。
“是啊,误会。”
枕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变幻,语气平静:“你为什么会觉得是阿棠姑娘呢,当时水榭里可是还有旁的女子的……”
他意有所指。
燕三娘眨了眨眼,水榭里除了阿棠,不就只剩下她了吗?
意识到枕溪话里的意思,她如遭雷劈,脑子空白了一瞬,不,不会吧……陆梧口中说的那个人,是她?
怎么会是她?
“呵,呵呵,枕大人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
枕溪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在看到她眼底震惊到近乎悚然的情绪后,心中陡然一凉,她怕他?
枕溪也不确定把话挑明后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
但错过这个机会,再想开口就难了,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陆梧提起大人和阿棠姑娘,总是恨铁不成钢,唉声叹气,他现在也想叹气。
这些都是后话。
目前最紧要的是把话同她说清楚,免得他无论做了什么事,在她心里都和阿棠姑娘扯上关系,那就麻烦了。
“三娘,阿棠姑娘的事轮不到我操心,更轮不到我献殷勤,绣衣卫的许多事还等着我处理,但我还是每日抽空东南西北的跑,四处搜罗吃食,你觉得是为了谁?”
‘三娘’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别样的柔和缠绵。
燕三娘打了个寒颤,不合时宜的想起一件事,一行人中她年岁最长,平日里陆梧都是叫她燕姐,枕溪却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也不像别人叫她‘燕仵作’,好像他与她说话,从来没有特意称呼过。
她从前以为是绣衣卫的大人瞧不起她这个小人物。
懒得浪费唇舌。
但仔细想来,这一路走来面对其他女子,他冷淡却守礼,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公事公办,惜字如金。
却又与同她说话时有些许细微的差别。
任何人事禁不住仔细琢磨,越是琢磨,她心里越是忐忑,越觉得这个事荒谬骇人,再想起刚才那番话,燕三娘真是恨不能时光倒流,她一定死死地捂住嘴,拔腿就跑。
太尴尬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像个傻子。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儿要忙,就先走了,大人您请便。”
燕三娘一本正经地说完,猛地倒退两步,也不管是哪个方向,扭头就走,那落荒而逃的速度之快让枕溪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他回神时,眼前已经没影儿了。
枕溪略有些懊恼地抬手扶额,叹了口气:“平日里看着胆子挺大,怎么三两句话就给吓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罢了,暂时先这样吧。
也不能逼得太紧,容她自己理一理思绪,他也静一静,这次话说分明后,两人心里有了数,日后要怎么相处总得有个主意。
枕溪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收回视线,往来时的路走去。
燕三娘慌不择路,在松花小筑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回了自己的住处,一个人在屋里喝完了一整壶茶水,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心跳难平。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会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