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几位老臣相视一眼,须发皆白的枢密使韩忠艰难地挪动老迈的腿脚,出列躬身。
“太后息怒。青郡王此番深入虎穴,孤身犯险,能救回慕容总督,已是难得之功。红罗刹凶悍狡诈,漫天要价,原非郡王所能掌控,若因此苛责,恐寒了……”
“苛责?”萧太后冷笑:“本宫的水师全军覆没,本宫的总领大臣在贼寇船头受辱,本宫还要被一个海盗勒索一万万金,你们倒来跟本宫谈‘苛责’?”
韩忠一噎,还待再言,萧太后已挥袖厉声:“韩枢密年迈昏聩,不宜再议军国事。退下!”
这便是当众申斥了。
韩忠老脸涨红,喉结滚动数番,终是颤巍巍跪倒:“臣……遵旨。”
其余几位本欲出列的老臣,见状皆噤若寒蝉,缩回了迈出的脚步。
殿内重归死寂。
完颜青跪在原地,将这一切看在眼底。
他看见韩忠被斥退时佝偻的背影,看见其余朝臣避之不及的眼神,也看见慕容洪紧攥成拳的双手。
“完颜青……”太后重新将矛头对准完颜青:“你还记得,离京之前,你与本宫立下的军令状吗?”
完颜青垂眸,声音平稳:“儿臣记得。”
“说来听听。”
“儿臣当时立誓,若不能迎回裴总领、慕容总督二位重臣,甘愿受太后任意责罚,绝无怨言。”
“任意责罚。”太后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的笑意渐深:“好一个‘任意责罚’。”
她站起身,缓步从帘后走出,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痛心,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完颜青身上。
“诸位都听见了?”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青郡王自己立的军令状,不是本宫逼他的。结果呢?”
完颜青依旧低着头:“儿臣无能,请太后责罚。”
“责罚?”太后冷笑:“你以为本宫不敢罚你?”
她转身,面向群臣,声音越发慷慨激昂。
“诸位都看见了,不是本宫心狠,是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若人人都像他这般,立了军令状却做不到,还指望本宫轻拿轻放,那这大金的军法国法,还要来何用?”
群臣中有人低声附和,更多的人继续保持沉默。
太后转向完颜青,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意:“完颜青,你可知罪?”
完颜青抬起头。
他的面色因长跪而略显苍白,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说红罗刹如何狡诈,自己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将慕容洪救回来的。
他只是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儿臣知罪。儿臣当日立下军令状,今日未能全功,是儿臣无能。太后要如何责罚,儿臣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竟然认罪认得如此干脆——干脆到让那些准备好落井下石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太后也愣了愣。
她本以为完颜青会辩解,会哀求,会让群臣看到他狼狈不堪的一面,然后她再借此彻底折断他的脊梁,让他从此在她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可他竟然直接认了。
认得太干脆,反倒让她准备好的那些“义正言辞”无处安放。
太后目光微沉。
这个完颜青,比她预想的难缠。
就在她准备继续施压时,完颜青再次开口:“太后,儿臣斗胆,还有一言。”
“说。”
完颜青缓缓直起身,跪姿依旧端正,目光直视太后:“儿臣自知有罪,愿受任何责罚。但儿臣恳请太后,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太后冷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再去海上丢人现眼,让你再去给那红罗刹送钱?”
完颜青神色不变:“是,再给儿臣一次机会。若这一次,儿臣仍旧不能迎回裴总领,剿灭红罗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儿臣愿与母妃一同自贬为庶民,终身不得返大金,永不入朝堂。”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自贬为庶民?
终身不得返大金?
这不仅仅是放弃爵位,这是在挖自己的根,断自己的后路啊!
从此之后,他将不再是完颜氏的子孙,不再是金国的郡王,只是一个无处可归的流民了。
一些老臣面露不忍,这种惩罚,未免也太重了。
比太后能给的任何责罚都重。
眼见完颜青被太后逼迫至此,韩忠颤颤巍巍地出列,声音苍老而急切:“太后三思!青郡王年轻气盛,言语冲动,此事万万不可——”
“韩枢密。”完颜青打断了他,他虽目光温和,但声音却坚定:“青意已决。若再不能成事,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韩忠一噎,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忍与惋惜。
太后站在帘前,目光死死盯着完颜青。
自贬为庶民,永不返大金……
不得不说,完颜青提的这个诱惑,太大了。
完颜青母子在朝中虽然根基不深,但耶律太妃毕竟是耶律家的女儿,完颜青近来表现出的胆识与心机,已经开始吸引一些朝臣的目光。
今日韩忠等人的出列求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不能让这颗“人心”继续生长。
她必须趁早掐灭。
若完颜青主动自贬,那便不是她“心狠手辣”,不是她“容不下人”。
而是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他自己许下的承诺。
她只是“成全”他所求罢了。
民心与朝议,到时候谁也指摘不出她什么错处。
更何况……
她目光微动。
完颜青母子离开后,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中间派,也将彻底倒向她与她儿一边,只要完颜青一旦淡出朝廷的漩涡,那往后一个流民完颜青岂不揉圆搓扁都任她了?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要完颜青的命,来救她的儿子。
太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众人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
终于,她笑了。
那笑容里,是满意,是一种终于看到猎物自己跳进陷阱的畅快。
“好。”她道:“青儿既有此心,本宫岂能不成全?”
完颜青跪在原地,袖中的手紧紧攥着。
成了。
太后入瓮了。
“那便依你所言。”太后一步步走向完颜青,俯视着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一次,若你救不回裴燕洄,剿不灭红罗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母子二人,便自贬为庶民,永世不得返大金。”
——
怡和宫。
“自贬为庶民,永不返大金?”
虞临渊手执密报,意味不详。
“他这赌注,下得够大。”
席初初靠坐在软榻上,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不大,怎么让太后动心?”
她目光幽幽。
“太后要的是名正言顺铲除这对母子。完颜青给她的,正是她最想要的——一个‘他自己找死’的完美借口。她当然会接。”
虞临渊沉默片刻:“那完颜青难道就没想过自己会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慈安殿的方向。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
“输?你看啊,太后一叶蔽目,却不见金国朝中的风向早已悄然变化,而很快……一切也该到朕收网的最终时刻了。”
——
数日后,金国都城,兵部后堂。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完颜青端坐于主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详尽的海域图。
血蛟岛周边地形、暗礁分布、潮汐规律,一应俱全。
这是“王先生”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比之前慕容洪所掌握的不知详细多少倍。
可他眉头紧锁。
兵力不够。
太后倒是准了那一千万金的“饵”,却只在朝堂上轻飘飘说了句“诸部酌情协助”,便再无下文。
枢密院那边递去的调兵文书,如同石沉大海,京畿水师那边,更是直接以“无太后手谕”为由,拒不发兵。
完颜青手指点在图上那个标注着“血蛟岛”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白。
他有饵,有计,有“王先生”的运筹帷幄,可若没有兵,这一切都是空谈。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殿下,慕容总督求见。”
完颜青神色微动,起身相迎。
慕容洪推门而入。
这位曾统帅东南水师、在敌船头受尽折辱的老将,此刻步履依旧有些蹒跚,但眼神却比之前亮了太多。
他看到完颜青的第一眼,二话不说,单膝跪地:“殿下!”
完颜青连忙上前搀扶:“慕容总督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慕容洪不肯起,仰头望着他,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殿下在海上为救老夫,甘愿服下那毒丹,此等恩情,老夫铭记于心。今日闻殿下调兵受阻,老夫无能,别的帮不上,唯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奉上。
“这是老夫执掌东南水师时的调兵符。虽已被太后收回大半职权,但东南水师中,仍有老夫旧部三千精锐,只认此令。殿下若不嫌弃,这三千人,任凭驱策!”
完颜青怔住了。
他接过那枚令牌,沉甸甸的。
“慕容总督……”他声音微哑:“您这是……”
慕容洪终于站起身,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殿下有所不知。老夫虽托庇于太后,可这些年,太后独揽大权后,何曾正眼看过我们这些‘母族旧人’?她用的是我们,防的也是我们。老夫兵败被擒,她口中说的是‘水师精锐尽丧’,心里想的却是——正好借机将老夫的兵权彻底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