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处长在一旁静候着，听了这话连忙摆手，“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不足挂齿。林将军您为祖国付出的，早已够多了，我打心底里敬佩您。”
“周处长，”林译转过头，“我想托您帮个忙。”
“您尽管吩咐。”周副处长立刻端正了神色，迎上他的目光，显然早有准备。
林译从另一侧衣兜里摸出个笔记本，撕下张空白纸，就势垫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写得慢，写完又低头端详片刻，才仔细折好，递到周副处长手里。
“帮我把这信寄出去吧，”他补充道，“另外，我再给你一笔钱，麻烦一并捎到家里。”
周副处长却没接那钱，反而蹙了蹙眉，语气恳切地劝道：“林将军，您大儿子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如今参加工作虽说时日不长，一个月三十块总是有的。您母亲本就享受特殊津贴，家里一个月怎么也有个六七十块，怎么也用不完的。这时候寄钱，反倒容易节外生枝，听我一句劝，不必了。”
林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转告家里人，说我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惦记。尤其告诉老人家，务必保重身体，别总想着节省。”
“您放心，”周副处长把那封信仔细收好，重重点头，“您交代的这些，我一定办到。”
林译望着他，缓缓伸出手：“千言万语，都道不尽这份谢意。周处长，真心多谢了。”
周副处长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急促了些，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急救室外，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只剩下那盏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照着长椅上的林译。
又挨过将近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总算“吱呀”一声开了。陈医生当先走出来，抬手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眉宇间却松快了不少。
他朝林译微微颔首，声音里透着点喜悦之情：“脱离危险了。也是命大，再晚送来半天，神仙也难救。”
林译猛地站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出些感谢的话，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沉得像是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随着这声叹息慢慢吐了出去，连带着紧绷的脊背都松垮了几分。
“不过，”陈医生话锋一转，神色又凝重起来，“他这心脏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攒下的，这次是急火攻心、血压骤升引发的心律失常。往后可得格外当心，大的刺激绝对受不得，烟酒必须戒掉，作息得规律，情绪更是不能大起大落。”
林译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丁伟被推出手术室时还昏睡着，脸色依旧蜡黄，呼吸却比先前平稳了许多。林译跟着推车默默走了一段，到了病房门口才停下脚步，看着护士们小心翼翼地把丁伟安顿好，这才转身退了出来。
陈医生说至少要留院观察三天。林译没再坚持什么，只是心里暗自盘算着，这几天得怎么把丁伟的来历瞒严实了，万万不能给任何人添了麻烦。
可他没料到，麻烦竟来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第二天下午，市府那边派人来了，说是来看望“省里来的重要病人”。这还是陈医生上报时特意斟酌的说辞，只说是位老同志，没透露任何具体身份。但因为林译在，市府还是派了人过来。
来的是副市长，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姓刘，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显得十分得体。他先在病房门口跟护士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丁伟这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上，脸色还是差着些，眼神却清亮了不少。见有人进来，他起初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刘科长走到床边，目光在丁伟脸上扫了几秒，忽然像被钉住了似的，瞬间僵住了。
丁伟也察觉到对方神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悄然升起。
“您是……丁……”刘科长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话刚说了一半，又猛地咽了回去，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慌乱。
丁伟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认出来了！这人早年在三纵后勤部待过，是老温跟前那个出了名的“贤内助”。以前某次会议上见过一面，那会儿自己还是师长，对方既然在后勤部待过，没道理不记得他！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丁伟的反应很快。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很轻、但很坚决的下压手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说出来。
刘副市长张了张嘴，目光复杂地看着床上的丁伟。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了好几次，从惊讶、犹豫、不安，最后定格在一种克制的敬意上。
他轻轻点了点头，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说：“老丁……老同志，您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
他突然俯下身，在丁伟耳边说，“老温从半岛回来后很稳，已经在北京做警备区总司令了。您考虑考虑吧，咱三纵这份情还在的，别……唉，您看您这身体。”
丁伟淡淡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刘科长没有再逗留，在门口跟护士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很多。
当天晚上，丁伟把林译叫到了床边。
“我得走。”丁伟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硬。
林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没说话。
“今天那个姓刘的认出我了。”丁伟说，“他现在没说，不代表回去不说。万一传到上面去，都麻烦。老孔和老温都会来，事情就复杂了。”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不能连累他们。也不能连累你，我累了经不起折腾。”
林译还是没说话，但他知道丁伟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我这把老骨头，在哪里不一样。”丁伟撑着床沿想坐直一点，扯到了输液管，皱了皱眉，“你现在就去办手续，我要回去。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风险。回咱们那个山沟沟里，谁找得到？安安稳稳过我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林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
“观察什么观察！”丁伟急了，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下去，“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死不了，回去一样养。”
“三天。”林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三天后，体征稳定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