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样顺顺当当地推进下去了。
特派员原以为林译会提出极为苛刻的条件,他打起精神准备好要磨上几轮、争上几次,甚至做好了和他拍桌子的准备。
可见了面之后,一切都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林译仅仅提了几个很简单的条件。别说打了那一通电话,就是没那份担保,他也会全盘接受了林译的要求。
所有,特派员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打“原则上同意但还需要研究”的官腔,而是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林译也松了口,不再绷着那张冷硬的脸,淡淡说了一句:“既然这样,今晚你们就走“商道”,把东西运出去。”
入夜,四十套萨姆-2导弹像一队沉默的黑影,沿着那条隐没在丛林深处的“商道”,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特派员执意要跟一段路。不是不放心,而是他想亲眼看看,这条林译口中那条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商道”,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车子在夜色中颠簸前行,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处的碎石和泥泞。特派员坐在副驾驶,身体随着车身剧烈地左右摇晃,好几次脑袋差点撞上车顶。他伸手抓住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路越来越难走……缅地这种能通大车的路,太难修了。缅老边境一线,要穿过掸邦高原、川圹高原,再翻过长山余脉。
地形上北高南低,平均海拔一千到两千米,群山像一列列沉默的巨人,南北纵向排布,把大地切割成无数碎片。
峡谷密得像梳子的齿缝,山体被江河深深切下去,相对落差往往超过五百米。站在崖边往下看,头晕目眩,连谷底的河水都听不见声音。
公路大多是沿山腰盘山开凿的。一侧是陡坡,随时可能滑下碎石;一侧是悬崖,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路基多半悬在半空中,下面是用木头和石块勉强撑住的。工程量是平原地区的数倍,每一公里都是用血汗和金钱铺出来的。
更麻烦的是地质。整片区域属于云贵高原南延的断裂带,喀斯特岩溶、风化红土、破碎页岩交错分布,像一块被揉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破布。
也只有旱季的这几个月份,路面勉强能通车。重型卡车碾过去,身后便是路基的沉降和塌陷。等这趟跑完,这条路基本上就废了,要重修,又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特派员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实话实说——不说修路、养路、毁路的花销,单是万一被花旗的侦察机发现、遭到空袭打击这一点,林译提的那些要求,就一点也不过分。
他想起自己之前信誓旦旦地向领导汇报:“他思想出了问题。”、“他现在的想法很危险。”、“他恐怕已经偏离了路线。”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字字都像是自己抽自己的耳光。
车子在一个山坳处停下来,前面的路需要徒步才能走通。特派员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远处传来沉重的引擎声,那是车队在艰难爬坡。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红土被碾压后扬起的尘腥气。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这些天学习的文件、会议的精神、领导的指示,一件件在脑海里翻涌。按照那些天学到的、听到的、记住的“标准”,他真的觉得林译有问题——至少,是有“苗头”。可是,电话里那番话,又把这一切给翻了过来。
“别从一件事去看一个人。”那个疲惫又坚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为什么好人做了很多好事,有一点错事就要揪着不放?坏人做了一辈子坏事,做点好事你们就感慨万分?设身处地,问一问自己,你能做得更好吗?指责别人容易,严于律己不易。看事情,不要太片面了。”
特派员睁开眼,盯着车顶那块斑驳的帆布。好人做了很多好事,有一点错事就要揪着不放。他是不是也犯了这样的毛病?
林译在滇缅出生入死,在安南孤军奋战,把这三万溃兵收拾得服服帖帖,哪一件不是提着脑袋干出来的?就因为他给老战友说了几句话,就因为他为赵刚的事抱不平,就要给他扣上“偏离路线”的帽子?
可那些学习的材料里明明写着……
他用力摇了摇头。学习的材料没有错,领导的指示也没有错。错的是他自己——他把那些教条当成了尺子,生硬地往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套。
他没有想过,林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恩有义、会愤怒也会寒心的人。
设身处地。如果换作是他自己,在滇缅跟陈将军一起出生入死,在安南独自扛起几万人的担子,忽然听说老上级因为几句话就被撤了军职,好友赵刚遭遇不公,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写“思想汇报”吗?他还能面带微笑地说“一切服从组织安排”吗?
他恐怕不能……他可能比林译闹得更凶,可能早就拍了桌子、撂了挑子,甚至可能……他不敢往下想了。
特派员靠在车窗前,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他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车队引擎声,嘴唇微微嚅动,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问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疲惫的声音:“设身处地……我能做得更好吗?”
没有人回答。夜风只是呜呜地吹着,把这句话卷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但他的心,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朝着一个他不曾想过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