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桢缓缓睁开双目,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徐青玉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只听到他笃定的声音:“他是为你报仇。”
徐青玉仿佛陡然被人卡住了脖子,心头一慌——
完了,她和隔壁老傅的私情被现任老公察觉了?
她连忙扭过头去,语气生硬:“他中意我,与我无关。”
沈维桢知道,自己没资格没立场对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发火。
他本就是落井下石的卑鄙者,若非他的一己私欲,若非他精于算计,徐青玉不会这般果断地跳进沈家这趟浑水里。
说到底,最卑鄙的人,是他沈维桢。
他闭了闭眼,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做都做了,还怕被人议论吗?
流言蜚语、兄弟反目又何妨?
反正他沈维桢不久于人世,腿一蹬、眼一闭,什么都听不见了。
到时候,或许还能听徐青玉和傅闻山说一句“死者为大”。
好半晌,沈维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件事情,你我以后都不必再提。明章如今这情况,我们只能与他割席。”
徐青玉点头。
谋逆叛国之罪,谁沾上都是死路一条,更别提沈家背后还靠着公主殿下。
可她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只要不是抄家灭族的事,她徐青玉,还真没什么不敢干的。
说到底,她和傅闻山是一样的人,骨子里缺乏对皇权的敬畏。
沈维桢的脸色稍有好转,两人又已推心置腹到这份上,徐青玉便趁势为那一晚霸王硬上弓的事情找了个台阶下:“那一夜的事情是我不对,是我欠考虑。你放心,从此以后我会拿钱办事,恪守自己的本分,再不提与你生儿育女之事。你也不必再……躲着我。”
不知怎的,徐青玉觉得沈维桢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那一夜我也不对。我不该因为自己无能迁怒于你。其实我心里清楚你我之间若是有个孩子,许多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因我之故,要让你多费精力对付族中其他人。你要怨我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夫君既许了我九成红利,我自然该为沈家劳心劳力。拿钱办事,与人消灾,这道理我懂——”徐青玉打断他,笑着说道,“更何况于情于理,我都必须为你守好沈家门楣,照顾好一双弟弟妹妹。这不是你成亲前对我说过的话吗?”
沈维桢脸上的笑容愈发淡雅,眼睛深不见底,“你说的对。”
徐青玉也笑了——
她就喜欢这种公事公办的感觉。
沈维桢给她利,她还沈维桢情,两人既是清白的战友关系,又是等级分明的雇佣关系,再无其他牵绊。
她此刻也完全理解了沈维桢那一晚拒绝她的原因——
公私不分乃是职场大忌。
事情说开,徐青玉再没了心理负担,语气倒是显得欢快,“若是你要行过继之事,必先说服母亲。我这儿媳的身份不好出面,只有夫君出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能打动婆母。”
沈维桢点头:“我会尽快跟母亲提起这事。”
徐青玉看着马车行驶的方向,果然是往沈家布庄而去。
这两三个月里,沈维桢已私下将名下所有产业的地契、资料、人员关系,还有明里暗里的生意布局,都一一跟徐青玉讲了一遍。
徐青玉花了两三个月时间熟记这些资料、理清账本,等同于接受了一场封闭岗前培训。
如今,她对沈家所有产业的运营模式和相关负责人早已了如指掌。
“今日我们去绸缎庄?”她问道。
沈维桢却眯着眼睛笑了:“今日,我钓几条鱼给夫人看。”
徐青玉顿时来了兴致。
很快,马车停在了沈家布庄门前。
沈维桢率先下马,随后转身扶着身后的徐青玉。
这是成婚以后,徐青玉作为沈家少夫人,第一次踏足沈家布庄,自然引得布庄内的掌柜和伙计们频频张望。
沈维桢却毫不在意,直接领着她往后院走,还不忘吩咐门口的领头之人:“今日杜账房可在?让他把账本拿到三楼书房来。”
两人先入了三楼书房。
沈记绸缎庄和尺素楼的格局相差无几,只是面积更大一些,陈设更为华贵。
徐青玉站在三楼窗前,看着街上车水马龙,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在尺素楼做大掌事的日子。
只是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沈维桢坐在他平日最爱的贵妃榻上,让伙计端上了茶果点心。
徐青玉见他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不由疑惑:“沈记绸缎庄的账本我已铭记于心,你再让人送账本上来是什么意思?”
沈维桢不慌不忙地说道。“且等着便是,我先给你钓几条小鱼看看。”
徐青玉便耐着性子挨着他身边坐下。
沈维桢很自然地为她剥了橘子,又细心分成小块,摆在碟子里方便她食用。
徐青玉慢条斯理地喝完一壶茶,又吃了一整个橙子,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却仍不见有人送账本上来。
她不由蹙眉:“沈记绸缎庄的伙计倒是懒怠,拿个账本竟要这么久。”
“稍安勿躁。”沈维桢安抚道,“钓鱼总得有些耐心。”
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账本没等来,倒是等来了沈家大伯沈齐民。
他额前还带着汗,脸色红润,一看便是急着赶过来的。
徐青玉从前看到沈齐民,只会想起他和傅闻山往自己床上丢寡妇的事情;可如今一看到他,脑子里只想着这对狗夫妻当年偷走沈维桢第一桶金的龌龊事。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依旧恭敬:“大伯怎么来了?”
沈齐民擦了一把额前的汗,笑着说道:“刚经过此地,想给团哥买几张练字的纸,不曾想看见你们的马车在楼下,便想着上来看看执安。”
说时迟那时快,刘掌事这才捧着账本姗姗来迟,一路还吆喝着:“怪我怪我!这账册压在一堆文书下面,找了半晌才找到,让公子和少夫人久等了!”
徐青玉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的模样,心中哪能不明白?
敢情沈家布庄的账房,早已暗中投靠了沈齐民,成了他的眼线。
她朝沈维桢投去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
自家账房都和别人暗通款曲,这无异于抓到自己老婆在隔壁老王床上。
沈维桢竟然还能如此镇静。
想来他刚才说的“钓鱼”,钓的就是这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