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乐这才真正转眸看他,轻声问:“刘将军追随公子,已有多年了吧?”
“七岁便跟在公子身边,一同习武、一同长大。公子第一次出征,我便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谢长乐心头一震。
她早知刘武忠心耿耿,却没料到,这份追随竟从幼时便已开始。
十几年风雨相随,生死与共,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主仆。
是手足。
是生死之交。
她轻轻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既如此,我信刘将军。有你在公子身边,我便安心了。”
刘武沉默片刻,看着谢长乐,问道:“何先生,您……可打过仗?”
谢长乐轻轻摇头。
“不曾。我从未上过战场,也不懂行军布阵的门道。”
“那上次您提出的连弩改良之法,那般精妙,又是如何知晓的?”
谢长乐浅浅一笑。
“不过是我平日里闲时琢磨的,偶然想到的法子,侥幸能派上用场罢了。”
刘武虽仍有疑虑,却也知不该再多追问。
就在这时,主帐的帘子被掀开,裴玄走了出来。
刘武见状,立刻拱手行礼:“参见公子。”
裴玄目光掠过他,落在谢长乐身上。
刘武识趣,又拱了拱手,低声道:“公子,属下先行告退。”
裴玄走上前,自然地牵住谢长乐的手。
“那莽夫方才与你说了些什么?没为难你吧?”
“没说什么,不过是闲聊几句。”
裴玄抬眸,望向刘武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那莽夫性子鲁莽,若是说了什么惹你不快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回头孤定罚他,好好治治他的坏毛病,为你出气。”
“噗嗤”一声。
谢长乐笑了出来。
“公子,这算不算是假公济私呀?”
裴玄一愣。
“什么假公济私?”
“刘将军本就没有犯错,若是仅仅因为他得罪了我,或是让我心里不快,公子便罚他。
传出去,将士们怕是会不服气,反倒会说公子偏心,于军心不利。”
裴玄怔怔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谢长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了垂眸:“我知公子对我的心意,你放心,他没惹我,我也没有生气。
而且我看得出来,刘将军是个忠心之人,对公子更是死心塌地。”
裴玄,轻轻“嗯”了一声。
“孤还以为,你不喜欢他。”
“的确算不上喜欢,可他对公子忠心就好。我所求不多,只盼着公子平安顺遂,身边有可靠之人相助,能少些辛苦。”
他心头一暖,再也按捺不住,扣住她的后颈,便要吻下去。
谢长乐却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吻。
“公子,不行!万一被巡逻的士兵看到,就麻烦了,传出去会坏了公子的名声。”
裴玄动作一顿,也回过神来。
此刻两人都身着男装,身处军营之中,四处都是将士,若是被人瞧见这般亲昵举动,定然会传出风言风语。
他缓缓松开手:“是孤糊涂了。”
谢长乐想问方才那蓟城的急报究竟是何事。
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燕国的军事机密。
她一个女子,乔装打扮留在军营已是不妥。
再过多询问军事,难免不合时宜。
这般思忖着,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子,夜深了,您早些休息吧。”
裴玄点头,握紧她的手。
“好,你先回去休息,孤看着你进帐。”
谢长乐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头一甜。
她忍不住抬起小手,学着方才他的模样,用指尖轻轻在他的鼻尖点了点。
“那公子也早些休息,莫要太过操劳。我走啦。”
说罢,她脸颊通红,转身便快步朝着自己的小帐跑去。
裴玄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她点过的鼻尖,满是笑意。
大军又疾行数日,离魏国边境愈近。
这日午后,蓟城方向忽然尘头大起。
一骑红影快马加鞭,直入燕军大营。
“来者何人?”
“我乃未来东宫夫人,乌兰。”
听到禀报的侍卫自然不敢耽误,赶紧禀报裴玄。
无赖来得光明正大,极尽张扬。
她不似谢长乐这般乔装男子隐于幕后。
一身正红北漠公主礼袍,腰束金带,策马而来。
她本就生长于北漠,自幼精于骑射,纵马如飞,对她不过寻常。
有这英姿飒爽,明艳逼人,真真是气度非凡。
沿途将士见了,无不交口称赞:“好一个女中豪杰。”
“与公子真是天作之合,良配啊……”
这些话落进谢长乐耳中,她只垂着眼,一言不发。
乌兰并非空手而来。
她勒马立于裴玄面前:“公子,乌兰先行一步赶来。稍后,北漠二十万大军便会陆续抵达,与燕军合师伐魏。”
一言既出,满营哗然。
是了,是了。
二十万北漠精骑,乃是雪中送炭的天大助力。
燕军将士欢声雷动,士气大涨。
乌兰公主又道:“我的侍女、婆子与随行仪仗,过两日也会抵达。”
到底是金枝玉叶,自有排场。
怎会与谢长乐这般独自一人上路,孤身涉险。
可她偏偏先行快马赶来,追随军中。
这份果敢与深情,更与寻常娇弱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愈发显得难得。
裴玄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
乌兰仿若未察,继续柔声说道:“乌兰迟早是公子的人。
此次公子急于出征,你我虽未完婚,可乌兰早已将诚意尽数捧到公子面前。
这二十万兵马,便是北漠与乌兰给燕国的诚意。
后续婢女车队同来的,还有大批粮草、肉干、箭矢。
皆是乌兰提前备下的军需。望公子不要怪乌兰自作主张才好。”
打仗最缺的便是兵源与粮草。
如此厚礼,如此大义,裴玄纵使心中不悦,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四周将士听得心悦诚服:“未来东宫夫人,深明大义。”
“有此贤内助,公子何愁大事不成。”
一片称颂声里,并无什么人会留意到,不远处那身着灰布男装、低着头的谢长乐。
陈雄悄然走到她的身侧。
“何先生别担心,公子自有主张。”
谢长乐抬头,“多谢陈将军关心,公主带着兵马来,自然是好的,我也替公子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