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
崔岘的这场考试,还在继续。
“问:仅有浊黄洪浪,如何得一碗清水?”
此题,让全场陷入焦急沉默。
别说一众士子读书人,连院内自诩“老学究”的考官们,都愧疚又迷茫。
因为答不出来!
寒窗苦读圣贤书,只为“济世安邦”。
可灾难来临时,才发现——
书本上的文字,太轻,太单薄。
根本无法托举起黄水中苦苦挣扎的万千百姓。
甚至有年轻的士子,急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水,永远是活命的根本!
在洪浪中逃脱,仅仅是这场危机的第一步啊!
怎么办!
我们能怎么办!
一片近乎绝望、唯余秋雨和洪水飞溅的死寂中。
便见端坐于太师椅上的主考官大人静候片刻,冷静开始自行答题:“答,三层虑洪法。”
“第一层,去粗。取空瓦罐,底部凿小孔,铺一层洗净的碎石。”
“第二层,去细。铺一层细沙。”
“第三层,去色味。铺一层木炭碎,即灶膛燃烧后的硬木炭,砸碎洗净。”
“最后,煮沸。浊水缓慢倒入,接取渗出水,必须煮沸半炷香时间后,方可饮用。”
此题答完,众人齐齐抬头,震惊看向崔山长。
……当真吗?
这样就可以饮用了吗?
若真的可以——
对于此刻在洪水中活命的开封百姓来说,这滤出的第一碗清水,便是茫茫浊浪里,突然触手可及的一段浮木。
它让无尽的沉没,有了片刻喘息的支点!
叶怀峰颤抖着提高声音问道:“山长,此法,当真可行?”
崔岘干脆利落道:“现场实验。”
“以及,百姓大多不识字,邸报刊登一式两面。正面写文字,反面画简笔示意图。”
叶怀峰当即让人在贡院门口,实验“滤水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无数人希冀又不安的焦急等待着。
当第一碗清水,被过滤出来的瞬间。
整个贡院外,激动的呼喊声、赞叹声、喜极而泣的哭嚎声连成一片。
“真的变清澈了!”
“我等替开封百姓,谢山长活命之恩!”
“墨点黄水,笔落生民!”
题出完了。
于万千道感激、敬佩的目光中,崔岘站了起来。
年轻的山长一甩袖袍,朝着堂外成百数千士子,深深一揖到底:“题在此,路在彼。”
“岘恳请诸君,于这黄水围城之中,为满城父老,辟一条生路之径。”
叶怀峰一把抓起题纸,哑声喝道:“来人!快马——不,快舟!直送州桥!”
贡院外,黄水中。
片刻的沉默后。
诸生互相对视,纷纷响应。
“学生愿往!纵使水深及颈,也必让这活命的法子,传到下一处屋檐下!”
“往日诵‘士不可不弘毅’,今日才知‘毅’字是写在洪流里的!这差事,比功名要紧!”
“走!你我今日不做文章,只做这开封城的血脉经络——把山长给的生路,送到每一处绝地!”
士子们将那份题纸,飞快传抄开来。
须臾之间。
抄录的、寻油布包裹的、呼唤相熟同窗的声响便混成一片。
他们攥着那叠尚且温热的纸,如同攥着救命的符。
转身便没入院外深浅不一的水巷之中,分赴城中各处尚存的书院、书肆、乃至任何识字之人可能聚集的角落。
往日奔赴科场的急切步伐,此刻却成了在洪水中传递生机的疾驰。
开封城的书生们,第一次发现——
他们的学问不必等到金榜题名,此刻便能救人!
大概……这就是脆弱、又伟大的人类?
血肉之躯,在滔天浊浪前皆作浮萍。
然绝路相逢时,亿万浮萍的魂魄,竟也能凝聚成抵住洪峰的群山。
青龙背决堤,水淹开封的第一日。
贡院外。
成百数千士子读书人,逆着黄水散向全城——
如星火坠入寒夜,分赴各坊。
去为泡在绝望里的父老,递上那一纸刚印出的、滚烫的“生”字。
·
州桥西街。
黄水漫过来时,老崔氏带着数百工人,用身体和能找到的一切杂物——
死死抵住了州桥西街的缺口。
洪水暂缓。
可举目四望,满城浑国。
绝望依旧如冰冷的潮水,浸透每个人的骨头缝。
老崔氏、陈氏、林氏几个女人互相搀扶着,眼睛一片红肿。
太难了!
怎么会这么难!
才经历了一次屋舍、作坊被砸。
本以为一切可以好起来。
结果呢,洪水滔天漫过来,浇灭了所有的希望和生路。
换做数年前,老崔氏一定会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现在,她不能哭。
甚至都不敢掉眼泪。
因为她的背后,还有成百数千的工人,和整条州桥西街的百姓。
昨夜危急关头,不停有人陷入哀嚎绝望。
甚至有年轻伙计崩溃大喊:“老夫人!没路了啊!咱们都要死在这儿了!”
这一刻,但凡稳不住局面,人心溃散。
那就全完了!
岘哥儿不在这里。
若是岘哥儿在,会第一时间做什么呢?
定人心!
求生路!
老崔氏猛地看过去,眼神锐利得像刀:“路?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指着脚下翻腾的浑水:“它要吞了咱们祖祖辈辈的窝?那就让它看看——”
“咱崔家的伙计,咱州桥西街的老老少少,骨头到底有多硬!”
“都给我提起气来!就算真要死,也得是站着,让后辈知道,咱们这代人,没孬种!”
这番话,奇迹般让州桥西街的哭声暂歇。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这位满脸风霜、却异常坚毅的老妇人,震撼无言。
她瘦得像深秋的芦苇杆,衣袍被洪水雨水打湿,此刻紧贴在单薄的身架上,更显嶙峋。
浑浊的黄水没到她的腰际,每一次湍流冲来,都看得人心惊肉跳。
怕下一刻她就会被吞没。
可她就那样站着,背挺得笔直。
老崔氏苍老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都看什么?水能淹了咱的屋,还能淹了咱的手脚不成?”
“老头子们,扶稳了!妇人丫头,去高处清点人丁,一个都不能少!”
“哭?哭要是有用,龙王爷早被咱哭退了!”
就是这么一番话,让州桥巷子里的千百人合力,堵住了黄水。
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黄水滔天,如何求生?
巷子里一片啜泣。
老崔氏站在最前方,背对着众人,颤声道:“接下来,就只能……只能等了。”
“老婆子我不顶用,只能救下咱们这条巷子。”
“但……但总有人,能救千千万万人。”
她看向贡院方向,眼中蓄泪。
虽说坚哥儿已经去报了平安,也得知岘哥儿暂时无碍。
可,那是她的乖孙子啊!
岂能不心疼?
更何况,岘哥儿还困在贡院——那座曾经吞噬她相公性命的贡院!
天知道这一夜,老崔氏是如何熬过来的。
州桥西街。
听到老崔氏说“只能等”。
人们眼中的绝望愈发浓重。
就在人手将尽、气力衰竭,连老崔氏眼中都闪过一丝绝望的灰败时。
一队官差模样的人,竟奇迹般地驾着几条小舟,冲破湍流而来。
他们送来的不是援兵,不是沙石,而是几大箱沉重的雕版、几捆油墨、几摞粗纸。
为首的官吏脸色发白,却嘶声喊道:“奉……奉崔山长急令!送《河南邸报》雕版至此!”
“山长说,州桥若稳,则信息可通!请崔老夫人主持,即刻开印‘救命考题’,发往全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
洪水滔天,命悬一线,送来这些笔墨纸张?
老崔氏浑浊的老眼,却骤然爆出精光。
等看完“救命考题”后。
她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泪是雨还是泥的水,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洪涛:“山长要用咱这儿当信喉!”
“伙计们,听见了吗?!咱们堵的不仅是缺口水,还是开封城的活路!”
“会写字的,出列!有力气的,继续堵口!腾出高处,架板!和墨!”
庄瑾、高奇、裴坚、李鹤聿四人,则是接过崔岘送来的“救命考题”,在州桥西街四处宣读。
“问:暴雨又至,临时窝棚如何快速搭建?”
“答:立架:寻长竿两根,交叉绑紧,成“人”字骨架。”
“覆顶:用门板、船篷、厚草席覆盖,接缝处以湿泥混合草筋填塞。上可再覆一层茅草导流。”
哗!
听到这些题目,所有人眼中都迸射出希冀的光亮。
真的是救命题!
能活命的!
原来老崔氏说的,能救千千万万人之人,是崔山长啊!
奇迹般地,濒临崩溃的人群迅速分流。
印刷工光着膀子,就在临时搭起、尚在摇晃的木台上,将沾着泥水的雕版卡紧。
墨汁在风雨中很快被稀释,那就用更浓的墨!
纸张被溅湿,那就用火小心烘烤!
有个刚失去家园的老工匠,一边用满是裂口的手掌推着滚子。
一边看着墨迹在湿纸上艰难地显现出“滤水法”、“制筏方”的字样,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雕版上,和墨迹混在一起。
州桥西街的缺口前,出现了这样一幅足以铭刻历史的画面:
前方,是肉体筑成的堤坝在与自然之力死战,吼声震天。
后方,是泪眼模糊的工匠在风雨飘摇中,以近乎虔诚的姿势,将“生”的讯息,一版一版地压印出来。
老崔氏站在两者之间,她的翟衣残破,却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当第一批带着墨香、也混着泪痕和硝烟味的《河南邸报》,被小心装入防水的油布筒,由识水性的汉子绑在身上,准备泅水送往其他街区时。
她看向那群被震撼到无言的差役,大声喝道:
“劳烦诸位告知山长——州桥的墨,开印了!”
那不仅是回音,更是一种呼应。
当“知道怎么做”的火种从孙儿手中递来,祖母在这头,稳稳接住。
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与涛声中,完成了一次坚定的应答。
看,岘哥儿。
你指的路,祖母带着人,走通了。
涣散的人心因此被扣紧。
绝望的废墟上,就此燃起了第一簇有序的、薪火相传的火焰——
而后,向着整座开封城,燃烧。
蔓延!
·
一个浑身湿透的货郎,从漂浮的木盆里捞起一卷油布包裹。
他哆嗦着解开,展开里面浸湿却字迹犹存的《河南邸报》。
当看到“门板绑缸可作筏”那简笔图示时,他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户传来哭喊的阁楼。
眼眶瞬间被泪水蓄满。
货郎深吸一口气,忽然扯开嗓子,用走街串巷练就的嘹亮喉音,边跑边喊起来:
“有法子了!拆门板!找空缸!”
“东头刘木匠!你家伙计多,快拆铺板!”
“西巷酒坊王婆!把你家后院那三口空酒坛搬出来!”
起初无人应声。
只有洪水声。
他又喊,声音劈了叉:“是贡院崔山长给的图!邸报上印着的!不骗人!”
一扇破窗推开。
刘木匠探出半身,手里竟真攥着一把斧头,眼睛通红:“……图呢?!我看看!”
货郎淌水冲过去,将那湿漉漉的纸高高举起。
刘木匠只扫了那图示一眼——太简单了,简单到荒谬,却又简单得让绝望的心猛地一揪。
他回头对屋里吼:“别他妈哭了!抄家伙!拆门板!”
说完竟第一个跳进齐胸的水里,朝自家铺子游去。
那卷邸报被飞快地传递。
酒坊王婆不识字,但听人念完,拍着大腿哭骂:“天杀的洪水,老婆子我跟你拼了!”
转身就带伙计去砸后院封坛的泥头。
几个原本缩在屋顶发抖的后生,你看我我看你。
勇气,在沉默中滋生。
不知谁先啐了一口:“泡着也是死!”
而后,他们纷纷滑下水,跟着货郎往更深处的巷子游去。
边游边学着他的调子嘶喊:
“山长给法子了——!”
“拆门!找缸!”
更震撼的,是在水流相对平缓的十字街口。
几个识字的老者,被人簇拥着站在高处,借着微弱天光,大声逐字诵读邸报上的“滤水法”、“伤口急处置”。
念到“可用干净炉灰压伤口止血”时。
一个始终沉默的、脸上带疤的铁匠,忽然默默转身,趟水回到自家半塌的铺子。
从瓦砾下扒拉出半筐冷透的炉灰,用铁皮盆端着,一言不发地走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呻吟的伤者。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表情,只是蹲下,按照刚才听到的,将炉灰厚厚敷在那人淌血的腿上。
动作笨拙,却稳当。
这个画面,比任何激昂的呼喊都更有力。
信息成了火种。
恐惧还在。
但更深的、属于人的“不忍”与“责任”,被这具体的、可操作的“怎么做”点燃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门板被卸下,越来越多的空坛浮起。
粗麻绳、旧床单被搜集起来。
动作从迟疑到迅捷,呼喊从零星到连片。
他们依然怕水,怕死。
但在把那湿透的邸报紧紧攥在手里、按在胸口之后,他们开始相信——
自己这双颤抖的手,或许真的能从龙王爷嘴里,抢回一条命。
再抢回一条命!
浑浊的洪水之上,一条由门板、绳索、破缸和滚烫人心,临时拼接起来的“生之链”,开始颤巍巍地,向这座城的深处蔓延。
而这条“生之链”,链接起来的,不仅仅是对生的渴求。
还有……
莫大的信念,与勇气!
一个浑身泥水、刚把家人推上门板筏的汉子,站在摇摇欲坠的屋顶上,扯开嗓子吼道:
“乡亲们!泡着等死,不如踩着水拼命!”
“贡院崔山长把活路都印在纸上了!那不止是纸,是咱们的救命符!”
“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跟着干!”
“别让这黄汤看扁了咱! 它淹咱们的屋,咱们就让它看看——”
“开封人的手,能攥成多硬的拳头!”
“把邸报递出去!送出去!传出去! 让每条巷子都知道——”
“咱们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身边这双手,跟这该死的洪水——”
“干他娘的一场!”
旁边一个老妇,颤抖着举起湿透的邸报,哭喊着接话:
“街坊们……我孙子就靠这纸上画的法子捞上来的啊!这纸能活人!都动起来啊!”
声音从一处传到另一处。
最终汇成一片嘶哑的咆哮。
“别让这纸片子沉了!一个传一个,快!”
“会水的递消息,有力的堵口子,是开封人就别怂!”
“怕个球!水里生的,还怕水吗?!”
“跟它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