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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圣贤书里没有的题,那就用血性作答!(三)

“诸生静听。今科考卷,已付之东流。”

“本官在此立誓,水退之后,必以乌纱为质,上奏天子,力请加开恩科。”

于无数绝望、惊慌面孔的注视下。

年轻的主考官大人站在黄水当中,仪容狼狈,但背却挺得笔直。

他声调沉凝:“然圣意难测,此事,本官无法担保。”

“我甚至担保不了明日水位高低,担保不了你我此刻绝对安全。”

“但有一事,我可断言。”

崔岘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如刻如凿:“眼前这场洪水,便是朝廷、是天地、是这满城苍生,给我等读书人出的另一道考题!”

“这道题,圣贤书上没有。”

“我等,需用血性来作答!”

“而这道题就是——怎么从阎王爷手里,把我们的爹娘妻儿、邻里乡亲,一个、一个、给抢回来!”

门外一片死寂,只有洪水的呜咽。

崔岘的声音继续,如同在燃烧:“诸生——”

“且将笔墨暂放,以目为尺,格此水势;以肩为梁,救此生灵;以胸中未冷之血,答此天地间最急之卷!”

“待他日,功过岂在科场榜单?”

“今日你们于洪水中每救一人、每固一堤、每安一民,便是在这中原大地,在青史人心之上,铁画银钩,写下了谁也抹不去的一个‘顶天立地’!”

“用你的胆魄作墨,用你的脊梁作笔——”

“给这吃人的世道,狠狠写下吾辈读书人的答卷!”

水面浊黄,人声渐息。

那番“救此生灵”的号召在空中回荡后,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方才还在为功名前程哭喊哀求的士子们,脸上挣扎的神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决绝。

这很荒谬,却真实地发生了。

前一刻,他们还是试图在洪水中抓住科举浮木的可怜人。

下一刻,却仿佛真的被那句空泛的“顶天立地”点燃,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第一个能伸手拉住的人。

人类便是这般割裂。

支撑他们瞬间转换的,有时并非透彻的觉悟,而恰恰是灾难中一句能提供方向。

哪怕是虚幻方向的号令。

他们需要相信自己的牺牲具有某种超越性的意义,哪怕这意义,才刚刚被铸造出来。

无数士子读书人,怔怔看向站立于贡院门口的崔山长。

心底的恐惧,开始逐渐滋生成为热血。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喉咙,颤巍巍应了一声:

“学生……听令!”

这声音很快汇聚起来,虽疲惫,却如沉闷已久的雷,滚过水面。

“轰”地一声,不知是谁先撞响了贡院外墙。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拳头、额头、身躯撞向高墙,混着嘶吼:

“考!”

“考他娘的这场大考!”

“学生——领题!!”

“请山长出题!”

那声浪竟把洪水拍击声都压了下去,仿佛三千头困兽,终于挣破了名为“科举”的牢笼。

贡院内。

一众考官呆呆的看着这一幕,看着挺身而出的少年主考官,震撼无言。

巡按御史赵忱最先反应过来,主动替崔岘搬来太师椅。

崔岘一撩衣袍,于黄水中落座,看向贡院外诸生,沉声问道:“生死急务题。”

“题一:屋塌人困于梁,水深及颈,无外援,如何延命?”

听到这个问题。

叶怀峰精神一震,即刻派遣差役:“速去搜寻可用刻板、纸墨,送往州桥西街《河南邸报》!”

“告知崔家老夫人,请务必随时待命!”

“将山长这份考题的答案,发往全城!”

这是……

救命的答卷啊!

本还在热血中的士子们,皆神情振奋起来。

难怪,难怪山长说把我们的爹娘妻儿、邻里乡亲,一个、一个、给抢回来!

我辈所读圣贤书。

不就是为在此刻,站出来力挽狂澜的吗?!

一位考生站了起来,大声答题:“立即寻找木盆、门板、空水缸垫于脚下。”

“脱下外裤,扎紧两裤脚与裤腰,使之充气膨起,可作浮囊。或速寻空葫芦、密封酒坛捆于腰间。”

此回答一出。

周遭立刻响起震天般的欢呼声。

就好似……真的有意百姓,因“浮囊”而获救。

崔岘思索过后,点头赞叹:“善!”

“另加一句:若水续涨,以拳肘破开屋顶瓦片、苇席,将口鼻探出水面。呼救宜间断有力。”

贡院内,一群苍老同考官率先赞叹暴喝。

而后激动提笔记录。

崔岘已经开始出第二题:“洪水突至,家无舟筏,如何将婴儿、老人送至十丈外高地?”

听到这个题,众考生神情微凛。

因为这是救命的“题”啊!

早一步答出来,就有可能救下数十、数百性命!

“学生来答!这一题,学生可以答!学生的家,曾经被洪水淹过!”

一位考生踉跄着自黄水中挣扎而来,颤声嘶吼道:“将太师椅或宽凳倒置,椅腿绑缚空葫芦、密封陶瓮,人可扶椅背泅渡,婴孩可置于椅面。”

“或:卸下门板,两端各绑两口完好的空水缸,以床单撕条捆牢。可用擀面杖、木板作桨!”

崔岘思索许久,赞叹道:“善!此法可行!”

场间响起震天般的欢呼。

那给出答案的考生早已泪流满面:“娘!阿妹!是我没用,当初没能救下你们!”

“这一次,我要救开封父老!再也不愿看到悲剧重演!”

这话,听得无数人失声落泪。

崔岘的考题还在继续。

“问:浊水茫茫,如何判断前方水面下是路、是坑?”

“问:家中米粮浸水,如何救出尚能食用的部分?”

“问:屋顶暂安,但风寒露重,如何御寒?”

和以往考试不一样。

这一次。

崔岘每问出一个问题,都会引发全场剧烈欢呼。

无数目光看向端坐在贡院门口太师椅上的崔岘,崇拜又敬佩。

因为他每一道题,都事关无数性命。

都是百姓们的活命题啊!

待问题被答出来以后,欢呼声更加激烈。

一帮读书人们,早已忘记科考,忘记黄水。

唯记得山长所说——

圣贤书里没有的题,就用血性来作答!

因为贡院的欢呼声太大,引来一些百姓避难。

结果当慌乱的百姓们,来到这里,听到山长带领大家答得题目后,一个个激动到无以复加。

甚至被这些读书的士子们所感染。

一群年轻力壮的汉子们,在经过协商后,一致决定——

等不及《河南邸报》刊印了!

先把“题”送出去!

此时,每多一个人知道答案,就多一条活命啊!

于是。

在黄水漫了开封一整夜后。

第一波由民间自发组成的,百姓救援队伍,自贡院,向周边街巷蔓延。

·

槐树巷。

巷尾传来婴儿断续的啼哭。

水已没窗,那户人家的屋门紧闭,里面……只有绝望的拍水声。

水从门缝、床底凶猛地漫上来,冰冷刺骨。

妇人拼力将婴儿举在肩上,自己却已呛了好几口浊水。

男人用背死死抵住门板,想挡住水流,可木门在压力下发出呻吟,缝隙越来越大。

空气又湿又重,混着泥腥味。

孩子的啼哭从尖锐渐渐变得断续、微弱。

黑暗、寒冷、和头顶那方越来越小的、浸在水里的房梁构成的天空,将最后一点力气从他们身体里抽走。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妻儿,眼里一片死灰绝望。

自己烂命一条,死就死了吧。

可娘子才生产不久……孩子还那么小。

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看这个世界。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啊!

老天爷啊,你是真不给老百姓一点活路啊!

官府的差役在哪里!

士兵老爷们在哪里!

漫天神佛又在哪里?

谁来救救我们啊!

……求你们了,孩子还小。

至少,把我的孩子救出去啊。

就在妇人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在夫妻二人互相对视,做好诀别打算之时。

一个模糊的、被水声割裂的声音,硬是挤了进来:

“……板……卸门板!”

“里面的兄弟,你撑住了!听仔细了!崔山长来救你们了!”

谁?

崔山长?

在州桥西街招工,给百姓活儿干的崔山长啊!

很难形容那一刻,绝处逢生的激动与振奋。

男人猛地一震,将耳朵死死贴在湿滑的门板上。

眼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那喊声更清晰了,带着嘶哑的决断,像锤子一样砸进他的耳朵:

“水缸!空水缸绑两头!床单撕开捆!”

每一个字,都撞碎了一分绝望。

这不是含糊的安慰,而是有具体物件、有明确步骤的生路!

妇人灰败的眼睛里,“腾”地一下,燃起了骇人的光亮。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变了调的声音朝外哭着嘶喊:“有——!家里有水缸!有床单!”

门外立刻回应:“快!就按山长说的法子!快啊!”

那一瞬间,冰冷的洪水仿佛不再可怕。

抵住门板的肩膀重新灌满了力,托举婴儿的手臂也不再颤抖。

他们依旧泡在灭顶的浑水里,但一根名为“有办法”的绳索,已从门外沉沉地抛了进来,让他们能死死抓住。

门板载着一家三口漂出巷子时。

男人死死搂着妻儿,回头只看见自家屋脊最后歪斜着没入浑水。

怀里的婴儿不知何时停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

妇人发着抖,嘴唇咬出了血,却猛地朝着贡院的方向,在漂浮的杂物与哀嚎声中,用尽气力喊了一声:

“按照山长的法子……活了!”

“活下来了啊!”

“感谢山长救命,感谢山长救命啊!”

那声音嘶哑不成调,混在风浪里几乎听不见。

可周围几个推着门板、木桶的邻里,都跟着含泪重重点了头。

天灾汹汹,似要吞尽人间。

浑浊的洪水之上,却有一袭少年身影立在人心高处。

以书生肩膀,携芸芸众生,与这无情天道——

争一个高低!